一口水缸亮晶晶(文:薛志民)

无忧无虑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底小口大,胎薄釉厚,通体金黄,熠熠闪光,紫褐锁边,貌若金刚。这就是我家的水缸。</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缸是论口的。它是我家一口人,规规矩矩地立于厨房门口,你笑它也笑,你眨眼它也眨眼,你扮鬼脸它也扮鬼脸。水缸里经常亮晶晶的,往缸沿处一站,里面能照出人影儿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棵老椿树从厨房墙基下钻出来,弯弯曲曲地越过屋檐,茂密的枝叶笼罩了屋顶。老椿树长得很慢,慢得像入定的老僧。这口水缸比它长得还慢,春夏秋冬都是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一棵老椿树,郁郁葱葱,一口小水缸,亮亮晶晶,叠加出岁月的沧桑,形成一种生命与禅意交织的复合意象。</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个年代没有空调,没有冰箱,农村也鲜见老冰棍,盛夏的蝉鸣撕扯着空气的滚烫。何以解暑,唯有井水。凉阴阴的井水,村里人叫“井拔凉水”,喝起来“拔凉拔凉”的,那是我们童年最好的冷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每每一身大汗跑回家,汗衫都湿透了,掀开水缸盖子,拿起水瓢,往缸里一沉,半瓢清水带着一股薄荷味升起来。一手执柄,一手抚瓢,俯身啜饮的姿势像极了耕牛饮水,“咕咚、咕咚……”喉结上下滚动间,能清晰地听见水珠顺着食道坠入胃袋的声响。霎时感觉到一股清凉渗入五脏六腑,那是一种比冰棍更酣畅的清凉,直至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解暑,解渴,又过瘾!</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大人看见了,吆喝道:离离缸沿,别把涎水滴缸里。而后又补一句:把缸盖儿盖上。话还没落音儿,人就跑得没踪没影。影子里还拖着水的甘甜,拖着大人嗔怪的笑脸,拖得很长很长……</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有时,家里摘了黄瓜,把它洗静,往水缸里一丢。绿莹莹的黄瓜,清亮亮的水,黄瓜水中漂,仿佛鱼儿水中游,不知是水更清,还是黄瓜更绿。那黄瓜带着刺,闪着光,娇嫩嫩,水汪汪,诱得人喉咙里伸手。明知道这是家人的下饭菜,还是忍不住,偷偷捞出一根,啪的一声,一折两断,脆生生,甜滋滋,像孙悟空偷吃了王母娘娘的蟠桃那般享受自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炎炎夏日,这水缸还有保鲜作用呢。头天晚上没有吃完的饭菜,母亲把它盛到一个盆子里,将盆子放到水缸里,盆子像条纸船在水里漂游,第二天早上一加热,就变成我们争抢的美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大人们每早睁开眼,先掀水缸盖子,看看缸里的水还有多少。扁担在房檐下挂着,铁桶在石条上扣着。摘下扁担,翻开水桶,扁担钩钩起水桶鼻子,发出吱钮吱钮的声音,脚步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传来扑扑扑的声响。一首农家小晨曲,在扁担上晃晃悠悠着,在微风里袅袅飘散着,不紧不慢,有滋有味。</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家对门有口水井,井畔的石井栏磨出一对凹凸的脚印,光滑可鉴,温柔可亲。这口井管半截街吃水,大家挑着水桶过来,都会先欠欠身子,仿佛给它鞠躬致安。然后,“你先来,你先来”地谦让着,说笑着。一旦有嫂嫂、婶婶们过来,就有人肆无忌惮的打情骂俏起来。这个人挑上水走了,那个人紧紧跟上。顺街风特别逗人,在这个的眼角停停,在那个的发梢留留,迟迟不愿离去。农家人不懂什么是秩序感,却明白太阳对大地的问候,干什么都自然地讲究个“先来后到”“先人后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扁担在肩上忽悠忽悠地晃动着,桶里的水是不会洒的,即使将双手抱在胸前,大撒把也照样安安稳稳。那种安然,温馨怡人。至今想起,都觉得“真正的诗歌不在远方,而在你弯腰挑水的肩上”。水挑回来,桶不下肩,扁担往前稍稍一移,一只手抓住扁担钩和桶鼻子,轻轻地往缸沿上一摁,清亮亮的水就倒进缸里,翻起雪白的浪花。水一漾一漾地亲吻着缸沿,眼看要溢出来,却没有溢出来。水平缸面,宛如镜子,亮亮晶晶,又是新的一天。</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学会打水是农家孩子的第一课。先是两个人抬,一前一后,嘻嘻哈哈地往前走;再是一个人掂,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慢慢地个子能拎起扁担,就试着去挑。我属于那种有个子没年龄的孩子,一担水搁在肩上,压得直不起腰。父亲训斥我像训斥刚上套的牛犊子:“把腰杆挺直,腰直步子稳。”街坊邻居见了,纷纷竖起大拇指:“真是男孩子不吃十年闲饭。”我不甚明白这话的真实意思,但总归是夸赞吧,内心还是蛮自豪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学会挑水后,每年栽红薯,种萝卜,家里就多个帮手。起垄,挖穴,点水,再把红薯苗插进去,萝卜籽洒进去。这样的农活,一幅挑子自然不够用,常常去邻居家再借一幅。用完水桶,去还人家时,母亲总是叮嘱我:“别忘了挑一挑水,给人家添到水缸里。”用别人的东西,相当于人家帮自己的忙,“谢谢”的话说不出来,谢意一定要做出来,这是农家人的礼尚往来。</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候,学生们写作文,常常是帮老大爷推车,帮老奶奶提水。这样的机会我总逮不住,一旦写作文就抓耳挠腮。这天,邻家嫂子正掂着一只水桶,像企鹅一样朝井边踽踽而来。她,柳眉杏眼,唇红齿白,面若桃花,过门没多久就怀上了孩子,肚子高高地隆着,愈发显得可爱可怜。我有些踌躇,因为害羞。最终,一股力量使我走上前去,从她手里夺过水桶。她颔首一笑:“打一桶就够了,中午你哥就回来了。”我把水桶郑重地系进井里,打了满满一桶,掂到她家,倒进水缸。做完这件事,我感到很自豪,有种英雄般的感受。事隔经年,那位嫂子的颔首一笑,仍然像一汪清水,明媚着我的记忆。后来我逐渐明白,那抹笑是母性的光辉,像蒙娜丽莎那样温柔而神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觉得,在我的少年时期,这件事最有意义。就像水缸之于我的家人,还有我的乡亲。</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