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垣野语·灯笼鬼记(16)

东方云涵

张垣故地，民多尚武，乡间子弟，多习拳棒，以强身御侮。 清时，有三武夫，皆精技击，善使三节棍，意气相投，结为挚友。一日，同赴邻村切磋武艺，饮宴畅谈，不觉夜深，月黑风高，方结伴归乡。时维盛夏，夜露微凉，行至郊野荒路，忽睹前方有微光一点，飘摇而行，不疾不徐。 初，三人以为夜行之人持灯赶路，不以为意。渐近之，却不见灯火、不见行人，唯见一团青荧微光，浮空飘荡，明灭不定。一人大骇，失声曰：“此非灯火，乃鬼火也，张家口俗呼灯笼鬼！” 三人皆习武之人，胆气素壮，虽心下惊悸，然自持身怀武艺，不肯退避。遂齐齐掣出三节棍，大喝一声，挥棍便击。不料一棍落处，那荧荧鬼火，竟倏然分作两团；再击，两团复分四团，转瞬之间，越打越多，青辉点点，弥漫前路，或上或下，围逼而来。 鬼火愈聚愈众，如蜂拥蚁聚，森然扑面，寒气彻骨。三人虽奋力挥棍，左遮右挡，然鬼火分合不定，根本无从击打，反被团团围困，心神渐乱，惊惧陡生。慌乱之际，一人胆气尽丧，顾不得同伴，抽身狂奔，亡命而逃。 身后众鬼火，竟紧随其后，穷追不舍。那人魂飞魄散，只顾狂奔，不知奔出几许路程，忽闯入一片荒冢坟滩。但见滩中鬼火千万，星罗棋布，四下飘荡，身后追来之灯笼鬼，尽数混入其中，转瞬难辨。 此人见遍地鬼火，阴气森森，魂胆俱裂，不敢稍停，拼尽全身气力，逃出坟滩，踉跄奔回家中。进门便瘫倒在地，面无人色，喘息良久，方将夜遇灯笼鬼之事，告知家人邻里。 次日，乡人寻至荒路，不见另外二人踪迹，遍寻数日，终无音讯。半载之后，乡间忽传二人死讯，尸骨不知所踪，唯余遗物散落荒郊，想来已是葬身幽冥，为鬼物所害。 而那逃归之人，自此心神恍惚，夜夜惊梦，弃武静养，经年方愈。后常告诫乡人：“夜路凶险，荒郊多邪祟，习武虽能御人，却难敌阴灵，切不可深夜独行，逞勇犯险。” 异史氏曰：“武者，御暴安良，非可恃勇轻犯幽冥。人有人道，鬼有鬼途，阴阳相隔，本不相扰。匹夫逞一时之勇，触怒阴灵，终致祸殃。二人身死，一人余生，足诫世人：常怀敬畏，勿恃血气之勇，自蹈死地也。” (白话文） 张家口一带，历来民风彪悍，百姓大多崇尚武术，乡下的年轻子弟，很多都练习拳脚兵器，用来强身健体、抵御欺凌。 清朝的时候，有三个习武之人，都精通武艺，擅长使用三节棍，彼此意气相投，结为好朋友。一天，三人一起去隔壁村子和同行切磋武艺，喝酒聊天，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天色漆黑、夜风渐起，才结伴往回走。当时正是盛夏，夜里带着微凉的露水，三人走到郊外荒野的小路上，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点微弱的光亮，在空中飘着往前走，速度不快不慢。 一开始，三人以为是赶夜路的人拿着灯笼走路，没放在心上。等走近了，却既看不到灯火，也看不到走路的人，只有一团青白色的微弱亮光，悬浮在半空飘来飘去，忽明忽暗。一个人吓得大惊失色，失声喊道：“这不是灯火，是鬼火！张家口当地俗称灯笼鬼！” 三人都是练武的，胆子向来很大，虽然心里害怕，但仗着自己有武艺在身，不肯后退逃跑。于是一起抽出三节棍，大喊一声，挥棍就朝鬼火打去。没想到一棍打下去，那微弱的鬼火，忽然分成了两团；再打，两团又分成四团，转眼之间，越打越多，青白色的光点布满前方，忽上忽下，把三人围了过来。 鬼火越聚越多，像蜜蜂、蚂蚁一样簇拥过来，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寒气刺骨。三人虽然拼命挥舞三节棍，左挡右拦，可鬼火分开、聚合毫无规律，根本打不到，反而被团团围住，心里越来越慌乱，恐惧也越来越深。慌乱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胆子彻底吓破了，顾不上同伴，转身就拼命跑，没命地逃窜。 身后的那些鬼火，竟然紧紧跟着他，一直追着不放。这个人吓得魂都飞了，只顾着往前狂奔，不知道跑了多远，忽然闯进了一片荒坟墓地。只见坟地里鬼火成千上万，到处都是，四处飘荡，身后追来的灯笼鬼，全都混进了这些鬼火里，转眼就分不清了。 这个人看到遍地都是鬼火，阴气极重，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停留片刻，用尽全身力气，逃出了坟地，跌跌撞撞跑回了家。一进门就瘫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喘了很久，才把夜里遇到灯笼鬼的事，告诉了家人和邻居。 第二天，乡里人找到昨晚的荒路，没找到另外两个人的踪影，找了好几天，始终没有消息。半年之后，乡里突然传来那两人的死讯，尸骨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只有随身的遗物散落在郊外，想来已经死在了阴间，被鬼物害死了。 而那个逃回来的人，从此精神恍惚，每天夜里都做噩梦，放弃练武安心静养，过了很多年才痊愈。后来他常常告诫乡里人：“走夜路太凶险，荒郊野外有很多邪祟鬼怪，练武虽然能对付坏人，却抵挡不住阴魂，千万不要深夜独自出门，仗着胆子大去招惹危险。” 我感叹道：“习武之人，本是为了抵御恶行、安定世道，不能仗着武艺胆大，轻易去招惹阴间的邪祟。人有人的活路，鬼有鬼的归途，阴阳两界本来互不打扰。普通人仗着一时的勇气，触犯惹怒了阴灵，最终给自己招来灾祸。两个人丧命，一个人侥幸活下来，足以告诫世人：要常存敬畏之心，不要仗着一时的血气之勇，自己走上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