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雪

彭政

　　今天和朋友一起去黄陂寻访慕名已久的，传说有200多岁的流苏古树。跟着导航的引领，在山中一路向前。

当车转过山坳的那一刻，我们都愣住了。

它就站在那里，在九邱湾的坡地上，在四月的风里，静静地站着。像一位沉默的老者，披着满身的雪，等着远道而来的我们。朋友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袖，我明白她的意思——任何声音，哪怕是赞叹，在这一刻都是多余的。

走近了，才看清它的模样。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痕迹。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撑起一片巨大的郁郁葱葱的树冠。而此刻，满树的白花正开得恣意，开得忘我。

这便是流苏了。花瓣细长，洁白如雪，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我们的肩上、发间。朋友伸手接住一片，轻声说：“真像雪啊。”

我仰起头，看着这满树的繁花。阳光从花间的缝隙漏下来，碎金般洒了一地。老树沉默着，我却仿佛听见了它的声音。

“你们来了。”它说。

是的，我们来了。穿过城市的喧嚣，穿过蜿蜒的山路，来到这僻静的村落，只为看您一眼。

“我在这里站了两百多年了。”它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花叶的簌簌声，“看过多少人来，多少人去。有人在我脚下歇过脚，有人折过我的花枝，也有人像你们一样，就这样静静地望着我。”

我伸出手，轻轻抚上那粗糙的树皮。掌心传来的触感，粗糙而温热，像是触碰到了时光本身。

“你在想，我为什么能站这么久？”老树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其实没什么秘密。不过是把根扎得深一些，再深一些。风雨来了，就弯弯腰；干旱来了，就少长几片叶子。活下去，有时候不需要太多道理。”

我忽然有些惭愧。我们总在追逐那么多东西，焦虑那么多事情，却忘了像这棵老树一样，只是安静地站着，把根扎进土地，把花开向天空。

“您羡慕我们吗？”我在心里问，“可以行走，可以去看很远的地方。”

老树沉默了一会儿，花瓣又落了几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你们能走很远，我却能站很久。你们看很多风景，我却把自己活成了风景。”

朋友在树下捡起几片花瓣，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她说要把这四月的雪带回家。

临走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色，那些白色的花朵仿佛在发光。老树还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位送别故人的长者，不言不语，却什么都说了。

回到城里，朋友发来消息：“今天那棵树，真的像一位智慧的老人。”我回她：“它本来就是。两百年的光阴，足够一个人把世事看得很透很透了。”

窗外的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我却总觉得，那棵老树还在眼前，那些雪白的花瓣还在纷纷扬扬地落。人间四月雪，落在眼里，也落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