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三月三,地米菜

垚之焱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月三,地米菜</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垚之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早起送孩子上学,回来时,见客厅的桌上搁着一把地米菜,青翠翠的,还带着露水的湿气。这才想起来,今儿是三月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毛慧清早上街买菜,顺便买了些回来。我望着那把地米菜,那些每年此间总要念叨的话,便自然而然地从嘴边溜了出来:“三月三,地米菜,煮鸡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话说了多少年了呢?从小时候听母亲说,到后来自己说,再到如今说给孩子们听。一代一代的,仿佛这民谣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咒语,念一念,春天便安稳了,日子便妥帖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毛慧忽然在里屋问了一句:“今天还是廖妑的生日呢?你忘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廖妑,便是我的母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怎么会忘记呢?母亲的生日,我从小就记得的。更何况,三月三又是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轩辕黄帝的生日,王母娘娘的生日,真武祖师的生日。小时候母亲常说,她这生日好,沾着仙气儿,所以这辈子再苦再累,心里头总有一份亮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想来,母亲说这话时,大约是笑着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的一生,确实是在勤劳中度过的。她共生养了我们五个兄弟姊妹。大哥结婚三年便离世,留下一女和一个遗腹子。嫂子生下孩子便改了嫁,那一双儿女,便全落在了母亲肩上。我记得小时候,母亲总是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喂猪、下地,晚上还要在灯下缝补衣裳。她的手里,似乎永远有干不完的活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跟着父亲学做木工,三姐四姐便跟着母亲一起种地。分田到户那几年,家家户户都铆足了劲干。在母亲的带领下,我们家的联产承包从没有落过后,公粮水费也从不拖欠。母亲种地是一把好手,插秧、施肥、收割,样样不输男人。我至今还记得她在田里弯腰劳作的身影,那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融进土地里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还是我们一大家的好厨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爷爷有三兄弟,共育七子八女。逢年过节,女婿们过门,那七子的媳妇们可都是抢着接姑爷们去吃饭的。母亲便是这一活动的发起者。她总说,亲戚不走不亲,饭不聚不热。哪家要接媳妇嫁女,从来都不需请厨师的,七家的桌椅、厨具、碗筷临时拿来共着用,母亲便当其中的第一号厨师。她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在灶台前忙前忙后,煎炒烹炸,样样利落。那些年,我们这一大家子的红白喜事,全靠母亲张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嫁到我们这一大家,正赶上农村分单干。父亲是个木匠,常常外出做工,家里的担子便全压在了母亲身上。除了带着两个姐姐种责任田,每到冬季,还有上堤挑土的工作。听母亲讲,有一年,与她挑土的对子是邻居家的媳妇,且怀有身孕。母亲说,那一次所有的土都是她自己挑的,她不忍邻居家媳妇挑土伤了身子,只是让她用锹挖土。母亲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仿佛这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我知道,那堤上的土,一担挑起来,百十来斤,上上下下,一天下来,肩膀是要磨破皮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的一生,都是在为我们劳动。除了我们五个,大哥的两个孩子也是她一手养大的。她像一棵老树,把根深深地扎进土里,撑开枝枝叶叶,为我们遮风挡雨。她的一生都在奉献,没有丝毫的索取。得知自己患病后,她没有给子女作任何要求,唯一牵挂的,是大哥的儿子还未成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患病的四个月里,平时一直在外忙于生计的二哥、三姐、四姐都回来了。我们兄妹姐弟四人,还有大哥的女儿,一共五人,先后轮流在床前守夜照顾。那些夜晚,我守在母亲床前,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声,想起小时候她守在我们床前的情景,心里便一阵一阵地发紧。母亲瘦了,瘦得厉害,可她的眼神还是那样平静,那样温和,仿佛她不是在忍受病痛,而是在安静地完成最后一件农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的正月二十五,母亲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走后的这些年,每到三月三,我总会想起她。想起她煮的地米菜鸡蛋,想起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想起她说“我这生日好,沾着仙气儿”时脸上的笑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但对于我们这一大家来讲,她确是我们的庇护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中午,果果和濛濛都回家了。毛慧把地米菜洗干净,连根带叶地放进锅里,和鸡蛋一起煮。水开了,锅里翻滚着,一股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鸡蛋煮熟了,捞出来,轻轻敲裂蛋壳,再放回去继续煮,让那地米菜的汁水慢慢渗进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围坐在一起,吃着地米菜煮的鸡蛋,喝着煮出来的青绿色的汤。孩子们问,为什么要吃这个?我说,三月三,地米菜煮鸡蛋,吃了不头痛,一年都平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吃得却很认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望着碗里那枚带着淡淡青色的鸡蛋,忽然明白,这哪里是什么祛毒消灾的草药,这分明是母亲那一辈人,把对平安的祈愿、对日子的盼头,都煮进了这一锅寻常的食物里。而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便在这一年一年的“三月三,地米菜,煮鸡蛋”的念叨声中,把这份念想,一代一代地传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窗外的春光正好,地米菜大概也开花了罢。那细细碎碎的小白花,在田埂上、在路边,安安静静地开着,像极了母亲那一代人——不起眼,却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2026年4月19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