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青春插进希望的田野里

张京伦

把青春插进希望的田野里

张京伦

知青生涯过去几十年了， 许多往事历历在目，一年之计在于春，春插是绕不过的话题。

人间最美四月天，湘东大地，盼望以久的插秧季如期而至。平田、划行、拔秧、抛秧、插秧……那时没有插秧机，所有工序全靠双手，在田间勾勒出最动人的农忙画卷。

　　我站在田埂上，水田波光粼粼，映着天光云影。细雨斜飞，挽起裤脚，踩进冰凉的水里，寒意顺着腿爬上来，但时节不等人——水再凉，也要跟上大家的步伐，在希望的田野上挥洒青春。

划行是插秧的第一步。生产队会计普成叔，既是算盘好手，也是划行能手。他拉着简易的木柄划行器，在田里快步前行，横竖交错，拉出笔直的印痕，像天工织就的经纬，为水田镶上整齐的格子。插秧便沿着这些格子落手，株距匀称，行列笔直，远看如青线穿水，近观似翠玉排阵。

　　插秧季的田里最热闹。学校放农忙假，男女老少齐上阵，田埂上、水田里满是忙碌的身影。笑声、歌声、打趣声交织，一捆捆秧苗在空中划出弧线，落进水里溅起泥花，沾在脸上、衣上，也无人介意。真可谓：“田夫抛秧田妇接，小儿拔秧大儿插。笠是兜鍪蓑是甲，雨从头上湿到胛……”这般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把水冷腰酸的疲惫，一点点驱散。

　　我们这些初下乡的知青，起初手生眼拙，插得歪歪扭扭。跟着生产队长反复练习，渐渐也能插出横竖成行、疏密得当的秧垄。“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诗句里的情景，如今亲历才懂其中的意味。

　　南方春季雨水多，“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时常雾蒙蒙、风斜斜，斗笠挡不住，薄膜隔不开。‌“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衣衫湿透，紧贴身上，寒意入骨，却不敢放慢手中的活。弯腰、分腿、低首，指尖轻捏嫩秧，稳稳插入软泥，一天到晚，动作周而复始。腰酸背痛，想直起身都费力，可听着身边的欢声笑语，再苦再累，心里也亮堂轻快。

　　水田里最烦的是蚂蝗。那时候，农药化肥用得少，蚂蟥格外多。它们悄无声息地攀上小腿，一吸紧便开始吸血。“虽然生肚不生肠，却有两头生口腔。‌本性贪婪无类比，叮人吸血似饥狼”。有时候，好几条蚂蝗叮在腿上，硬扯下来，鲜血直流，起初，真的有点惊慌失措。普成叔叮嘱：“别硬扯，轻轻一拍，它就掉下来了。”照此处理，果然有效。后来再遇蚂蝗，我已能从容应对了。

　　山脚下的水田还藏着惊险——有的田底暗藏泉眼，泥层稀软如浆。走着走着，脚下忽然一空，泥水漫过大腿，吓得心尖发紧。稳住身形，慢慢拔出腿，满腿黑泥，心跳久久难平。

　　那时年少气盛，纵然水冷、雨湿、蚂蝗扰、泉眼惊，我也咬牙坚持，不叫苦、不喊累。乡间老话说：“小孩盼过年，大人盼莳田。”我们这些知青渐渐明白：插下的不只是秧苗，更是交公粮的底气，是全队人的生计与期盼，是埋在心底、望在眼底的希望——“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只待七月热风吹，化作满田稻浪金黄。

　　有些事啊，现在说出来可能有些人不相信。那年，队里的蹲点干部是县卫生局的王局长，天天也挽起裤脚，和我们并肩在田里插秧。生产队长见他一身泥水，忙笑着招呼：“王局长，你辛苦了！等会上岸喝口热茶，抽支烟暖暖身子。”王局长手上分秧的动作没停，笑着回：“和大家一起同吃同住同劳动，这是上面定的规矩，我可不能破例啊。等会儿你们歇气，我也跟你们一块儿歇。”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秧苗精准插进泥里，还转头跟我聊起家常，问我下乡习惯不习惯，又鼓励我好好扎根农村、踏实干事。我听着他朴实的话语，看着他和社员们一样满身泥浆，心里格外踏实。听王局长说，县委万书记也在我们公社蹲点，这几天同样起早摸黑，和大家一起冒雨插秧，带头抢农时。

那时候的干部，真正和群众打成一片，不摆架子、不搞特殊，同吃同住同劳动，那鱼水情深的关系，真是没话说。

　　古往今来，文人写插秧多咏诗意。杨万里说“笠是兜鍪蓑是甲”，范成大绘“行间清浅縠纹生”。然而，只有亲自走过水田、尝过辛劳、受过风雨、遇过蚂蝗、听过田间欢歌的人，才懂得诗中那片清新如画的田园，其实是农民以汗水与真心浇灌出来的。

　　如今再忆，那片湘东的田野，依旧在四月的烟雨里闪着光，仿佛在说：我的青春曾洒在这片广阔天地里，希望也在这里起步。

写于2026年谷雨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