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不休

曹祥才

一

“谁用徽屯鸟顶替阳新屯鸟（“屯鸟”tun，二声，合成字。），败坏阳新屯鸟的名声，我就跟谁斗到底，不死不休！”

2022年春天，阳新县政府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乡村振兴的东风刚刚吹到这里，阳新屯鸟被列入全县农业五大支柱产业之首。有人提出一个“捷径”——用安徽的徽屯鸟替代阳新屯鸟，快速扩大产业链。

话音未落，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了起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裤腿还沾着泥巴，一双胶鞋踩在会议室的瓷砖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可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全场鸦雀无声。

副县长刘晨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这个女人，他认识。为了“阳新屯鸟”这三个字，她已经拼了将近二十年。

她叫程祝。人们叫她“屯鸟婆婆”。

二

要讲清楚那天会议室里的那一幕，得把时间倒回去。

2022年之前，程祝的养屯鸟基地在阳新县综合农场。说是基地，其实就是几排简陋的棚舍，风一吹，顶棚的铁皮哗啦啦响。她的全部身家，都压在了那些黑乎乎、胖墩墩的屯鸟身上。

但如果你再往前倒，倒到2005年，你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程祝。

那一年，她三十五岁，身材匀称，说话带笑，走路带风。她是阳新石油公司的会计，端的是铁饭碗。后来响应国家号召下岗，她也没慌——承包加油站，一年收入上百万；养猪、养黄粉虫，什么都干，什么都赚钱。九十年代，黄金遍地，她是那个时代里活得最滋润的那拨人。

有房有车，存款可观，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可她偏偏跟自己过不去。

2005年的一天，她去朋友的养殖场参观。朋友养的是法国“克里莫番鸭”，从国外引进的品种，长得快、出肉多、来钱快。朋友指着那些白花花的鸭子说：“你看，这玩意儿比本地屯鸟好养多了。”

程祝蹲下来，看着那些法国鸭，心里却翻起了另一个念头。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炖的屯鸟汤。那汤色清亮得像茶水，上面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喝一口，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外婆说，这屯鸟是阳新的宝，养足一年，清热降逆，比药还灵。

可现在，阳新本地屯鸟越来越少，外来的品种一茬接一茬地涌进来。

“为什么不养阳新屯鸟？”她问自己。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拔不掉。

半年后，程祝关掉了加油站，结束了所有赚钱的生意，去朋友的养殖场打工。别人笑她疯了，她说：“我就是想弄明白，屯鸟到底该怎么养。”

三

2006年，程祝正式创业，养阳新屯鸟。

她找到专家做对比实验：养一年的和养半年的，在阳新养的和在外地养的，吃混合饲料和吃五谷杂粮的，圈养的和放养的……每一组数据，她都亲手记，记了厚厚几十个本子。

结论出来了：阳新屯鸟必须养足一年，前三个月吃混合饲料，后九个月吃五谷杂粮、野外放养。只有这样，肉质里的钾含量才能达到2375毫克，才有清热降逆的功效，才有那股独特的香味。

“好，那就按这个标准来。”程祝说。

可她不知道，这条标准，会让她吃尽苦头。

屯鸟养一年才能出栏，这意味着她要垫付一年的饲料钱、人工钱、场地钱。1000羽屯鸟，光饲料一天就要500块，养到300天就是15万，加上人工，20万打底。

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2014年，程祝的公司扩张太快，银行贷款到期，她把所有回笼资金还了进去，等着银行续贷。可银行的人来了一趟，看了看她的养殖场，摇了摇头。

“程老板，你这个行业，风险太大了，我们不续贷了。”

程祝愣在当场。

饲料没了，钱没了，几千只屯鸟张着嘴等吃。她跑到菜市场捡菜叶子，到地里割野草，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那些日子，她每天凌晨三点起床，一直忙到深夜，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泥。

可老天爷不打算放过她。

2015年夏天，阳新发大水。洪水像脱缰的野马冲进养殖场，水淹到一米深，所有屯鸟在水上漂了六天六夜。程祝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着那些生灵在水面上挣扎，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她没法喂食，只能祈祷。

奇迹般地，屯鸟靠着吃水里的鱼虾活了下来。可洪水还没退尽，瘟疫又来了。5000羽种屯鸟大面积死亡，最后只剩下200羽。

200羽，那是她全部的希望。

她像伺候婴儿一样伺候它们，白天黑夜守在棚舍里，不敢合眼。可命运再一次伸出手，轻轻一捏——最后200羽，也死了。

全部归零。

四

那段时间，程祝像丢了魂一样。她坐在空荡荡的棚舍里，听着风声从破洞的屋顶灌进来，呜呜地响，像在哭。

丈夫劝她：“算了吧，别养了。以前开加油站一年上百万的日子不过，非要受这个罪？”

朋友劝她：“程祝，你认死理有什么用？阳新屯鸟没了就没了，福建番鸭不是一样卖？”

程祝不说话。

她想起2013年，她第一次去申报“阳新屯鸟”地理标志。县质监局的王定林科长带着她到石首学习，回来准备材料，满心以为能成。可赶上国家质监总局换届，申报程序变了，材料被退了回来。

一等就是四年。

2017年，她终于等到再次申报的机会。她自费花了两万块钱，请了公司的技术顾问刘道高一起去答辩。副县长刘晨带队，七个专家坐在对面，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学名叫阳新番鸭，为什么非要注册‘阳新屯鸟’？”

“阳新屯鸟能卖到外地吗？”

“在阳新养和在大冶养，有什么区别？”

程祝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最后一个问题，专家们吵起来了——到底该叫“阳新番鸭”还是“阳新屯鸟”？投票表决，4比3，“阳新屯鸟”胜出。

走出答辩会场的时候，程祝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三个字，终于有了名分。

可名分有了，屯鸟却没了。

洪水、瘟疫、资金链断裂……十八般苦难挨个儿来了一遍。她坐在空棚舍里想：我到底图什么？

她想起县畜牧服务中心的人，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拨了五万块钱，让她到木港、太子、排市的山村去收购散落在农户家里的正宗阳新屯鸟。她走遍了那些山路，一户一户地问，一只一只地收，好不容易收了一百多羽，像捧着宝贝一样捧回来。

她想起那些屯鸟蛋，她给高中时的物理老师柯老师送去17000枚，结果只孵出120羽。她反复复盘，发现是柯老师忘了“凉蛋”这个关键步骤——屯鸟蛋孵化到20天，必须拿出来凉一下，否则胚胎会闷死。她咬着牙借了四万八，自己买孵化机，一遍一遍试，终于成功了。

她想起雏屯鸟出壳20天就大批死亡，她跑到福建拜师学艺，才知道是“花肝病”。学会了接种疫苗，存活率提到了85%，可2018年又来了“黄病毒”，两万羽半大的屯鸟全军覆没，七十万打了水漂。

每一关，她都闯过来了。每一关，都扒了她一层皮。

可她还是坐在这里，守着空棚舍。

“阳新屯鸟不能断在我手里。”她对自己说。

五

2016年，是程祝记忆里最黑暗的一年，也是最关键的一年。

那一年，福建一家大公司投了2000万羽番鸭到阳新市场，发放给农户饲养，成年后按市场价收购，每羽只收一元钱手续费。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用福建番鸭取代阳新屯鸟，品牌不品牌的，无所谓，能赚钱就行。

一时间，阳新到处都是福建番鸭。农户们算了一笔账：养福建番鸭，周期短、风险小、来钱快；养阳新屯鸟，要养一年，动不动就死，谁愿意？

有人直接跟程祝说：“程老板，你也别较真了，你那阳新屯鸟，就当个名头挂着，实际养福建鸭，谁看得出来？”

程祝的脸沉了下来。

“看得出来。”她说，“阳新屯鸟的汤是茶色的，肉是紧实的，皮是自然黄的。这些东西，骗不了人。”

她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品牌保卫战。

有人把屯鸟做成“罐子汤”卖到北京上海，生意很好。那人也想申请阳新屯鸟地理标志，被驳回了——因为程祝手里已经有湖北省地理保护标志。那人转头就用福建番鸭做罐子汤，贴上“阳新屯鸟”的标签。

程祝知道了，举报了一次。那人没当回事。

程祝举报了第二次。那人开始觉得烦了。

程祝举报了第三次。那人打电话骂她：“程祝，你是不是有病？你挡我财路，你不得好死！”

程祝挂了电话，继续喂她的屯鸟。

她跟县里建议：必须规范使用地理标志，不能乱用滥用。有人觉得她小题大做，有人说她挡人财路，有人说她认死理、脑子不转弯。

她不在乎。

“做人做事要有底线。”她说，“阳新屯鸟不是哪个人的，是阳新老百姓共有的财富。谁拿外地鸭来冒名顶替，就是糟蹋这块牌子。我活着一天，就不答应。”

六

2022年，那场会议室里的对峙，程祝赢了。

县委主要领导最后拍了板：“宁可发展慢一些，也只能用阳新屯鸟。质量是品牌的保证。”

程祝坐在会议室角落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近二十年的坚持，终于等来了这句话。

可接下来，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她把“阳新屯鸟”标识转让给了县农投公司。这个标识，她前前后后花了130万，耗费了无数时间和心血。有人说她傻，说这是她手里最值钱的东西，怎么就这么让出去了？

程祝说：“阳新屯鸟要做大，不能只靠我一个人。我一个人能养多少？能卖多少？交给县农投，统一标准、统一销售、统一品牌，这个产业才能真正起来。”

县农投给了她一笔补偿款，她收了，因为她的养殖场还欠着债。但她说：“钱多钱少，够用就行。我要的是阳新屯鸟这个牌子活下去、活得好的那一天。”

那一天，没有让她等太久。

2023年，在三峡集团的帮扶下，现代化的阳新种屯鸟养殖基地在阳新县三溪镇世林村拔地而起。投入2700多万元，年孵化雏屯鸟200万羽。“养殖、孵化、供苗、饲料、品牌、销售”六统一标准，“公司+农户”模式的一条龙产业链正式形成，预计年产值将达5亿元。

程祝站在新基地的大门前，看着那些崭新的棚舍、现代化的孵化设备，笑得像个孩子。

有人问她：“程祝，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她想了想，说：“不是成就感，是踏实。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七

如今，程祝还是每天穿着胶鞋、卷着裤腿在养殖场里忙。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可她的步子还是那么快，带起一阵风。

有一次，一个年轻记者来采访她，看到她的样子，忍不住问：“程阿姨，你当年要是继续开加油站，现在早就千万身家了，后不后悔？”

程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后悔？”她想了想，“说实话，苦的时候后悔过。洪水淹了养殖场的时候，瘟疫死光的时候，银行不续贷的时候，我都想过——我这是图什么？”

她顿了顿。

“可每次看到那些屯鸟蛋孵出小屯鸟，毛茸茸的一团，在太阳底下跑来跑去，我就觉得，值了。那种感觉，不是钱能买来的。”

记者又问：“你觉得你是英雄吗？”

程祝哈哈大笑：“英雄？我就是个养鸟的老太婆。”

可记者在采访本上写了这样一段话：

“她也许不觉得自己是英雄。可一个人，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把一件濒临灭绝的东西救了回来，守了下来，传了下去。这不是英雄，是什么？”

八

阳新屯鸟的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屯鸟婆婆”程祝把接力棒交了出去。接棒的，是一群年轻人——“屯鸟妈妈”冯佳凤，“屯鸟姐姐”陈玉林……她们比程祝年轻，比程祝有更好的条件，但她们身上有和程祝一样的东西：那股认死理的劲儿，那股不服输的精气神。

陈玉林接手了县种畜场和畜牧公司，她跟程祝保证：“程阿姨，你放心，阳新屯鸟这块牌子，我一定守住，还要做大。”

程祝看着她，眼眶有点湿。

她说：“我不是担心你们做不好。我是想说，不管以后做多大，都不要忘了——阳新屯鸟是要养足一年的，是要吃五谷杂粮的，是要在阳新的山水里泡大的。这些东西，是它的魂。魂丢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天晚上，程祝一个人坐在自家院子里，泡了一壶屯鸟汤。汤色清亮如茶，上面漂着金黄的油花。她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鲜。

跟小时候外婆炖的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见满天星斗。风从阳新的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谷的香气和屯鸟的叫声。

她笑了。

这一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