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二十九章 抉择</p><p class="ql-block"> 1.</p><p class="ql-block">囚室里,张子秀站在窗边。门外有六个精壮汉子守着她,个个手上捏着刀,神情紧张。</p><p class="ql-block">她立在窗前,一动不动,久久凝望着窗外那一方天空。天空灰蓝灰蓝的,有几缕云丝缓缓飘过。阳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那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光。但是,那水光只是一闪,便被她压了下去。</p><p class="ql-block">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是她和山虎的。她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山虎跪在床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一遍遍说着“我对不住你”的样子。那时候她觉得可笑——这头猛虎,居然也有这样的时候。可现在想起来,却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她想起这些日子里山虎看她的眼神。那眼神从最初的惊艳,到后来的怜惜,到越来越深的依恋和信任。他看她的样子就像看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又带着点不敢相信自己运气的傻气。他说“我李山虎发誓,定要用性命护你周全”的时候,那眼神亮得简直烫人。</p><p class="ql-block">都是假的,她对自己说,那都是戏。可为什么此刻想起来,胸口会有一丝隐隐的疼?</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山妹。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夹袄、头发理得一丝不乱的女人。她只在山上见过她一次,远远的,在聚义厅门口。她是来看山虎的,说是茶铺没人照料,马上要走。那时候山妹正缝补一件短衣裳,是山虎的,针线细细地走,一针一针,密密实实。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中那异常沉静坚韧的光。那眼神让她想起一个人——她自己的母亲。母亲也是这样,不管多难,都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扛着。她没想到,山妹也是共产党的人。更没想到,杀死山妹的命令会是她下的。不,不是她下的,是父亲,是长谷川一郎。可她下了又怎样?她早就知道这个计划,她是同谋。山妹的死,账记在她头上,不冤。可她此刻想的不是那个计划,而是山妹低头缝衣的样子,是她抬起眼看人时那双沉静的眼睛。</p><p class="ql-block">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囚室里也有一股霉味,跟她住的聚义厅旁边那间厢房一样。这气味她闻了半年了,从第一次住进那间厢房开始。那时候山虎亲自领人搬来被褥,搬来桌椅,又从自己屋里拿来一个白瓷茶壶,配了两个粗碗,摆在桌上,站在那里看了半天,还皱着眉,总觉得缺了什么。她想起那天他站在门口的样子。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大半的光。他那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p><p class="ql-block">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草莽汉子,一个杀人如麻的山寨司令,在她面前,笨拙得像个小孩子。她那时候只觉得好笑。但不知为何,现在想起来却笑不出来。</p><p class="ql-block">她想起灿雄。这个码头工人的儿子,往昔的同桌,刚才看她的眼神,那里面飘过的一丝光是那么的陌生。这让她突然有些慌乱。他是怎么了?她将他从上海引到古城,引他进了警察局,引他跟自己的日本特工父亲坐上一张桌子,自己的真实身份,他用脚想也能想到。可如今她成了阶下囚,很可能要被处死,他将怎么自处?她相信他的身手,要救出她,应该不成问题,成问题的是他的立场。说真的,对于他的立场,她不是没有把握,不然她也不会将他引到古城来。不过,她也不是没有一点怀疑,不然她也不会在上海屡屡跟踪他,考察他了。但,即便他的立场没有问题,这个同桌刚刚来到山寨,在这里缺少根基,如今没了她这个帮手,他即便心向于我,心向大日本皇军,难道还能跟山虎与高顺抗衡?对于一个间谍而言,身份暴露,便等同于灭亡,没有半分价值。而自己的暴露,便是肖灿雄的暴露,他在这里也就没有了存在的价值。</p><p class="ql-block">好了,不用想了,今日她到了这个田地,肖灿雄,他接下去将怎么做,他到底是哪条道上的人,这些对她而言都已经不再重要。随他去吧。现在最重要的,是她自己接下去将怎么做?</p><p class="ql-block">远远传来寨墙上的号令声。寨子里的人在匆忙搬运器械,准备死战。李计勋的大军就在寨外,五百多号人,有机枪,有炮,还有一小队皇军压阵。一个时辰的期限,快到了。</p><p class="ql-block">她的目光又落在窗外那方天空上。山虎刚才说,留着她,或许还有用。他这是要用她制衡李计勋,要用她知道的情报换她多活几天?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爱恋,也不再是剧烈的恨意,而是审视一件危险工具一般的冰冷评估。</p><p class="ql-block">她想起有一次她问他“是命要紧,还是私情要紧?”山虎当时想都没想,说:“我喜欢的女人,我自然会豁出命去护着她。”紧接着,他又像开玩笑似的说:“不过我师父曾经说,命和私情之上,还有大义。若要三中选一,要取大义。”她当时以为他只是跟自己开个玩笑,或者转述一下他师父的话,他定然不会做这样的选择。这个草莽之人,他能懂什么大义!而且,这所谓的大义看不见摸不着,而私情、男欢女爱、传种接代,却实实在在,这世上千万英雄,有几个挡得住,舍得下?</p><p class="ql-block">可现在,她对他不得不作出这样的评估:在命、私情和大义面前,他定然要取大义了。她本以为,单单凭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便可牵着他,让他乖乖去古城,就像她引着灿雄跟父亲长谷川一郎坐上同一张桌子。可如今她知道了,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在山虎眼里没有重量。而且看情形,杀山妹时冒充新四军这个秘密一定也露了馅,灿雄很可能也靠不住。父亲布下的三条妙计失效了,他们父女俩的计划失败了。</p><p class="ql-block">这样好。这样才好。她不需要爱,也不需要命,只需要完成任务,为天皇效忠。这才是她该走的路,从半年前那个夏夜开始,就已经注定的路。</p><p class="ql-block">她抬起右手,从发髻上拔下那根银簪。这簪子跟了她很久了,从东京到古城,从古城到这间囚室。簪子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根细细的针,这根针是特制的,针尖淬了剧毒,见血封喉。</p><p class="ql-block">这是她最后的底牌。</p><p class="ql-block">她拧开簪套,抽出那根针,在指尖转了一圈。阳光照在针尖上,反射出一点刺目的寒光。只要轻轻一刺,她就能解脱。不用再演戏,不用再算计。</p><p class="ql-block">可她捏针的手,停在了半空,微微颤抖。她想起山虎问的那句话:“我阿姐……到底是不是你下的令?”</p><p class="ql-block">她回答了。她说“这罪名,我认了便是”。可她知道那不是真话。杀山妹的命令,不是她下的。她甚至不知道父亲会在这个时候动手。那天她还在后山传递消息,回到寨中才知道山下出了事。那一刻,她心里涌起的,除了计划得逞的冷静确认,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山虎会怎样?他会怎样?</p><p class="ql-block">可二癞子就是她亲手杀的,要是不杀了他,她就马上暴露了。她进了他的屋,为他倒了碗水,递给他。她说你先喝口水,喝完水我跟你说个要紧的事。期间,她偷偷在水碗里放了些东西。氰化钾,这东西太致命,不用多,只要服下0.2毫克,人就死了。想到这里,她心中一阵慌乱。可是,她不该有这种慌乱啊。她是间谍,是帝国军人,是长谷川秀子。她不该对目标有任何犹豫的。</p><p class="ql-block">她看着手里的针,看了很久。针尖上的寒光晃得她眼睛发酸。她想了很多。想东京的樱花、上海的三花猫、明德中学的课堂、肖灿雄递过来的作业本,想山虎第一次看她时的眼神,想那个夜晚他跪在床边一遍遍说“我对不住你”的样子。她也想父亲。想他那张越来越冷硬的脸,想他说“棋子用完可以丢弃”时的眼神,想他看她时,那复杂难言的目光。</p><p class="ql-block">她是谁?长谷川秀子?还是张子秀?她自然知道,但此刻她又想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手里的这根针下去,她没有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没有了。自己死不足惜,可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难道这孩子还未见过天日,自己就要亲手将他害死在腹中?想到这里,她拿针的手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p><p class="ql-block">不!她做不到,她也不能这么做!绝不能这么做!</p><p class="ql-block">她足足想了五分钟,终于作了决定。她把针重新装回簪套,拧好,簪回头上。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p><p class="ql-block">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空旷的天,望着远处那面杏黄旗。那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像在呼唤什么。“替天行道”。这四个字,她从不相信。可此刻看着,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p> <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囚室门外六个老弟兄见山虎来了,微微躬身。山虎摆摆手,示意他们退开几步,自己推门而入,然后反手将门掩上。</p><p class="ql-block">子秀并未回头。</p><p class="ql-block">山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近,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这个背影,曾经是那么的让他怦然心动。他一出生娘就没了,后来爹也被歹人害死,这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是灰暗的。而她张子秀,曾让他觉得是整个灰暗世界里少有的亮色,曾让他幻想过无数个平淡却温馨的时刻——她坐在窗前看书,他在旁边处理寨务;她教他识字,他给她讲山里的趣事;他们的孩子在地上爬来爬去,咯咯地笑。然而此刻,他只感到刺骨的寒意,和近乎麻木的疏离。</p><p class="ql-block">她穿的月白夹袄还是那件,那个背影还是那个背影,可里头的东西,却全变了。</p><p class="ql-block">“你来了。”子秀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p><p class="ql-block">“李计勋的话,你都听到了?”山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p><p class="ql-block">“听到了。”子秀轻轻颔首,“他说我是日本奸细,是长谷川一郎的女儿,是混进山寨的间谍。”</p><p class="ql-block">“你怎么说?”</p><p class="ql-block">子秀终于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惊惶,甚至没有多少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抹山虎从未见过的、冰封般的清冷“我说不是,大哥就会信么?我说是,大哥又能如何?”</p><p class="ql-block">山虎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让他感到窒息般的疚痛。他上前两步,虎目如炬,紧紧锁住她的眼睛:“我要听你亲口说。子秀,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李计勋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日本人?你爹是不是长谷川一郎?你接近我,是不是另有目的?我阿姐……是不是你害的?”他一口气问出所有盘踞在心头的疑问。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自己舌尖发麻。他死死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p><p class="ql-block">子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p><p class="ql-block">两人对视着。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窗外,隐约传来寨墙上弟兄们搬运器械的号子声,还有谢遇喊叫着指挥布防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更衬得这方寸之地的寂静,压迫得令人疯狂。</p><p class="ql-block">没有惊慌,没有害怕,没有愤怒。此时,子秀心里已经没有一丝波澜,她无所谓了。即便是所有的事,告诉他又有何妨,只要……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这可怜的孩子。子秀极其轻微地、近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交叠于肚子上的、白皙纤长的手指上。</p><p class="ql-block">“大哥,”她的声音极其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我生于日本京都,本名长谷川秀子。家父长谷川一郎,早年服役于帝国陆军情报部门,后以商人身份在华活动。我自幼修习汉学,十三岁随父母来华,居上海。”她抬起眼,看向山虎。那目光清澈见底,却映不出任何温意,只有一片深寒。“明德中学读书,是真的。与灿雄是同窗、同桌,也是真的。在学校里我监视过他,跟踪过他。起初是偶然,后来……是任务。”</p><p class="ql-block">山虎的呼吸粗重起来,拳头捏得咔吧作响。</p><p class="ql-block">子秀继续说下去,声音平静得可怕:“家父奉命,破坏新四军收编绿林武装的计划,并在四明山扶植或控制一股有实力的地方武装,以配合日后皇军行动,并制衡山中的抵抗力量。选中你,是因你年轻骁勇,在本地有根基,且……心思相对单纯,易于引导。我接近你,获取你的信任与感情,进而影响你,控制这支队伍,必要时……清除障碍,包括可能妨碍计划的人,比如……对你影响至深、且与新四军有接触的令姐。”</p><p class="ql-block">她顿了顿,目光依旧平静。“冒充新四军杀你姐,也是想让你断了投向共产党的念头。”她的话语,平静、清晰,条分缕析。将一桩桩、一件件山虎不愿相信、不敢深思的真相,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没有辩解,没有忏悔,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p><p class="ql-block">山虎听着,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他张了张嘴,想怒吼,想质问,想掐死眼前这个依旧美丽但现在看起来如同毒蛇般的女人。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那双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迅速爬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连同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骨髓里。</p><p class="ql-block">“所以……那些书,那些道理,那些……温柔体贴,全都是假的?”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p><p class="ql-block">“不全假。”子秀轻轻摇头。目光再次垂下,落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抚过,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无意识的习惯。“教你的书,是真的。有些道理,也是真的。至于温柔体贴……”她顿了顿,唇边掠过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演戏久了,有时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戏,哪些是……真的动了那么一丝,不合时宜的念头。”</p><p class="ql-block">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山虎。眼中似乎真的漾起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悲悯的涟漪。“大哥,你是个好人,重情重义,是条真汉子。若在太平年月,若你我不是这般出身、这般立场……或许……”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惜,没有或许。如今李计勋兵临寨下,他与我父亲并非一路。他此番前来,报仇是真,想吞并你这支队伍、抢在皇军和新四军的前头控制四明山门户,也是真。他点破我的身份,是想逼你杀我,或将我交出去,既可打击日方势力,又能乱你军心,或坐实你‘勾结日寇’的罪名,日后就可以借新四军之手,剿杀了你。”</p><p class="ql-block">她的分析冷静得可怕,将李计勋的盘算也剖解得明明白白。</p><p class="ql-block">“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山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右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手背青筋暴起。</p><p class="ql-block">“怕。”子秀坦然承认,目光平静地迎着他眼中汹涌的杀意,“但大哥若要杀我,方才在聚义厅便可动手。将我关在此处,现在又独自前来,给我说话的机会……大哥心中,尚有疑虑,尚有……不忍,对么?”她再次抚上小腹。那动作像一把刀,精准地抵在山虎心上。“况且,大哥,我死不足惜。可我腹中孩儿,终究是你的骨血。虎毒尚且不食子。大哥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当真忍心手刃这未出世的无辜孩儿,让他未见天日,便随我这不配为母之人共赴黄泉么?”</p><p class="ql-block">孩子。又是孩子。这成了她最后、也最坚固的盾牌,死死地抵在山虎即将挥落的刀锋之前。山虎按着刀柄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杀意与父性,仇恨与那一点点残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旧情,在他胸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扯碎。他赤红的双目死死瞪着子秀,瞪着那美丽却如同罂粟般致命的面容,瞪着那抚在小腹上的、曾经让他觉得无比柔软温暖的手。</p><p class="ql-block">杀了她。为阿姐报仇!为被愚弄、被背叛的自己雪耻!清除寨中最大的祸患!可是……这孩子……</p><p class="ql-block">“啊——!”山虎猛地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木桌上!“咔嚓”一声,厚实的桌面竟被砸得裂开一道缝隙。他喘着粗气,胸膛急剧起伏,呼哧呼哧的声响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清晰。</p><p class="ql-block">正好窗外一丝山风拂面而过,让他突然冷静下来,想到自己肩头如山的责任。</p><p class="ql-block">“我不会杀你。”他终于从齿缝中迸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至少现在不会!”山虎直起身,此时,他内心里再无半分之前的混乱与挣扎,只剩下面对危局时的清醒与冷静。</p><p class="ql-block">“李计勋大军压境,寨子安危是第一。你是日谍,身份暴露,已成废子,甚至可能成为李计勋攻讦我的把柄。但留着你,还有用。”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目光不再有爱恋,也不再有剧烈的恨意,只有审视一件危险工具般的冰冷评估。“你父亲长谷川一郎,在古城,在李计勋军中,在日本人那里,应该还有些分量吧?那么你告诉我,如何能以最快的速度联系到你父亲,或者,他在李计勋军中还有什么可用的棋子?说出一条有用的,我或许能让你,和你肚子里那块肉多活一时三刻。”</p><p class="ql-block">子秀静静地回望着他。对于他态度的转变,她似乎并无意外。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又仿佛只是在组织语言。“大哥是想借我,或借我父亲之力,制衡甚至逼退李计勋?”她轻轻问道。</p><p class="ql-block">“是交易,不是借力。”山虎冷冷道,“用你知道的,换你的性命。至于能不能逼退李计勋,是我的事。你只需回答,有,还是没有。”</p><p class="ql-block">子秀再次垂眸,思索。</p><p class="ql-block">窗外,远远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是李计勋军中发出的信号,一个时辰的期限,快到了。</p><p class="ql-block">“有。”她终于开口,抬起眼,目光平和,“李计勋虽为伪军团长,听命于皇军,但他暗中与军统联系之事,我父亲已有察觉。他部下一个姓钱的营长,实为我父亲安插的眼线。此人有几分打仗的本事,李计勋倚重他,却不知他的底细。”</p><p class="ql-block">山虎盯着她,判断着这些信息的真伪。“如何联系那个钱营长?”</p><p class="ql-block">“联系钱营长,需用特定暗语。可于寨墙东侧第三处垛口悬挂一盏红色风灯为号。他若看见,自会设法回应。”</p><p class="ql-block">山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对守在外面的一名兄弟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领命,急急而去。</p><p class="ql-block">吩咐完毕,山虎重新关上门,手按着门框背对着子秀,望着窗外渐渐高升的日头,沉默了片刻后,他问道:“最后一个问题。我阿姐……到底是不是你亲自下的令?我要听真话。”</p><p class="ql-block">可是他身后,良久没有回音。</p><p class="ql-block">就在山虎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子秀那平静得近乎虚无的声音,轻轻响起:“二癞子是我们安排在寨子里的眼线。让我们的人冒充新四军杀你阿姐,是我们早就定下的计划。不过,此时杀她,不是我下的指令。或许是李计勋的人暗中动了手脚,嫁祸于我,想激你杀我,乱你心神。也或许……是我父亲绕过我直接下的令。究竟如何,我目前无法确知。”她顿了顿。“大哥若定要一个交代,这罪名,我认了便是。”</p><p class="ql-block">山虎魁梧的身子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问。只是那按在门框上的手,指节因用力显出苍白。他打开门,跟守卫的兄弟丢下一句话:“看好她。任何人不得靠近她。”说完,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