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总在黄昏时分走向那片海。浪一叠叠推来，撞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又退回去，像一声声未说完的叮咛。天边的云被夕阳烫得发亮，金红渐次晕染，仿佛故乡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暖，且熟稔。那一刻，海风拂过耳畔，竟分不清是咸涩的潮气，还是童年赤脚踩过滩涂时，脚趾缝里钻出来的那点微痒。大海啊，原来从不是远方的风景，而是我血脉里退不净的潮声。</p> <p class="ql-block">清晨的海是醒得最早的。太阳刚探出一点边，光就急急跳进水里，把浪尖染成碎金。浪花舔着黑黢黢的礁石，哗——哗——，不急不缓，像阿公早年修补渔网时，竹针穿过麻绳的节奏。天是淡青转橙的，干净得能照见人影。我站在那儿，忽然就懂了：所谓生机，并非喧闹奔涌，而是日日如约而至的光，年年不改的潮信，和那块被浪磨得温润的石头——它不说话，却把岁月养得妥帖。</p> <p class="ql-block">有时云厚得像棉被，可光偏要挤出来，在海面铺一条晃动的金路。我蹲在岸边，看那光随波起伏，忽明忽暗，像极了阿婆摇橹时哼的调子，断续却执拗。远处水天相接处，一线清晰得令人心安——原来再浓的云也遮不住归途，再远的海也拦不住回望。这开阔，不是空荡，是故乡给我的底气：纵使漂泊千里，心总认得那束光落下的方向。</p> <p class="ql-block">正午的海最是性烈。浪头高高卷起，砸向礁盘，轰然一声，水雾腾起三丈高。远处山影浮在热浪里，微微晃动。我攥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衣角，竟不觉得怕，只觉痛快——这股子劲儿，多像少时跟阿公出海，船头劈开浪花时，他脊背绷紧的弧度。大海从不温顺，可它教我的，从来不是驯服，而是如何与它的力量同频呼吸。</p>
<p class="ql-block">悬崖下的海水清得能数清游鱼的影子。阳光斜斜插进水里，把礁石的纹路、沙粒的微光，都照得清清楚楚。我坐在崖边，风从海面卷上来，带着青草与盐粒的清气。天空蓝得毫无心机，云朵懒懒游荡。这一刻忽然明白：所谓故乡，并非只存于记忆褶皱里——它就在这片澄澈里，在这无遮无拦的蓝里，在每一次呼吸都尝得到的、活生生的咸味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