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庐山瀑布

茶客

山还没登到顶，水声先来了——不是哗啦，是低沉的、绵长的轰鸣，像大地在胸腔里呼吸。溪水从石罅间挤出来，清得能数清水底每一块青灰的卵石，又急得在岩棱上撞碎成雪沫，跌进下方一泓碧得发暗的潭里。雾气浮在水面，山影在潭中晃，人站在潭边，心也跟着晃，晃得忘了数自己喘了几口气。

转过一道弯，石阶忽然收束，眼前豁然：一座石砌小亭蹲在溪畔，黛瓦被山气洇得发深，檐角微微翘着，像随时要飞进云里。几个游客坐在亭前石阶上，剥橘子，笑谈，把背包搁在膝头，仿佛不是来赶路，是来赴一场山与水的约。溪水在他们脚边绕着石头打转，叮咚声清亮得能洗耳朵。

再往上，石板路窄了，却更有了人味儿。我走得慢，手扶着冰凉的石栏杆，栏上刻着些模糊的纹样，不知是哪年哪月的手温留下的。路旁树影浓密，枝叶间漏下碎金似的光，斜斜铺在青石上。远处，一座飞檐翘角的屋脊半隐在绿意里，像山悄悄探出的一角衣襟。人不多，却也不孤，三三两两，都走得很轻，仿佛怕惊了这山的静气。

溪流愈发活泼了，水势也壮了。它不再只是绕石，而是劈开巨岩，从高处跌落，在半空就散成白练，再落进深潭，溅起的水雾扑到脸上，微凉微甜。一座白栏小桥横跨其上，桥上人影缓缓移过，像画里游动的墨点。我停步，看水在石隙间奔突、回旋、再奔突——原来水也懂倔强，不争高，只争路。

终于到了。不是“看见”，是“撞见”——那水声陡然炸开，如千军万马自天而降。瀑布不是一道，是三叠：第一叠如素练垂天，第二叠似碎玉飞雪，第三叠则轰然砸入深潭，激起的水雾腾起数丈，扑在脸上，睫毛上立刻挂满细珠。潭水碧得幽深，倒映着飞白与青崖，仿佛把整座山的魂都吸了进去。

潭边岩石嶙峋，被水流千万年舔舐得圆润又倔强。我蹲下，指尖探进水里，凉得一激灵。水底石上覆着薄薄一层青苔，柔滑如绸。再抬头，山势陡然拔起，崖壁如刀劈斧削，而就在那险峻处，一条小径蜿蜒而上，栏杆若隐若现——原来我们走的，不过是它最温柔的一截裙裾。

潭边人不少，却奇异地不吵。有人静坐于巨石上，背影融进水声里；有人举着相机，却迟迟不按快门，只仰头看那水从高处奔来、散开、坠落；还有孩子蹲在浅水处，伸手去够被水推着打转的落叶。水雾沾湿了所有人的发梢，也洗亮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一刻，人不是看客，是水声里的一粒微尘，是山魂水魄中，一个忽然醒来的呼吸。

我站在观瀑台中央，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衣角猎猎。瀑布就在眼前奔泻，水珠溅上脸颊，凉而清冽。身后是嶙峋的崖壁，身前是翻涌的碧潭，水声轰然，却奇异地让心沉静下来。原来所谓壮阔，并非要人仰视，而是让你站进去，让水声灌满耳朵，让山气沁入肺腑，然后忽然明白：所谓“忘身与尘”，不过是心终于松开了手，任自己，被这亘古的奔流轻轻托住。

观庐山三叠泉瀑布

千七石阶盘云出，

直上苍茫听雷奔。

素练垂天飞碎玉，

银河倒泻裂青痕。

三叠奔雷分势落，

万古水痕蚀崖深。

山魂水魄沁肌骨，

一霎浑忘身与尘。

(茶 客)

下山时，脚步轻了。背包还沉，可肩头却像卸下了什么。溪水在脚下继续奔流，不歇，不问，只是流——它流过唐宋的诗行，流过千年的石阶，也流过我今日微汗的额角。原来山不迎人，水不等人，它只静静奔涌，而人若肯俯身听一听，便已得了一程，最清亮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