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上的生命之歌

山里人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次听见信天游,是在陕北的黄土塬上。</p><p class="ql-block">那是我去陕北的第一个秋天。车子在塬上跑了整整一个上午,窗外是一成不变的土黄,沟沟壑壑从脚下铺到天边,像是大地被人揉皱了又摊开。风从黄土里生出来,卷着细沙打在车窗上,沙沙地响。我摇下窗,风便灌进来,满嘴都是土腥味儿。就是这个时候,一道高亢的歌声忽然从对面的山梁上劈开空气,直直地撞进耳朵里——</p><p class="ql-block">“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见面面容易拉话话难……”</p><p class="ql-block">那声音是从黄土里生长出来的。它不像我听过的任何歌唱——没有甜腻的修饰,没有刻意的圆润,就那么赤裸裸地、粗粝粝地,带着沙土的颗粒感往高里拔。高腔一起,便在沟壑间来回弹荡,撞在这面坡上,弹到那面崖上,久久不肯散去。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对面梁上有一个黑点,是个放羊的老汉,手里扬着拦羊铲,身子微微后仰,把歌声往天上送。羊群散在他周围,像一把撒在坡上的白石子。</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满车的颠簸和疲惫忽然都静了下来。我站在塬边,看着歌声飘过一道又一道山沟,忽然就明白了——这苍凉又炽烈的调子,天生就是要在这片土地上唱的。</p><p class="ql-block">陕北高原,千沟万壑,梁峁交错。站在这边塬上,能清清楚楚看见对面崖畔上的人影,甚至能看见他嘴里叼的旱烟锅子冒出的青烟,可真要走到他跟前,却要下到沟底、再爬上对坡,折腾小半天的工夫。祖祖辈辈的陕北人,便是这样隔着一道道深沟,吼出心底的歌来。这里的土地太辽阔了,日子太沉重了,沉默是活不下去的。所以歌声要高亢,要悠长,要能穿过风沙,翻过山梁,一丝不落地递到对面那个人的耳朵里。而信天游的歌声,恰恰带着这片土地全部的脾性——既有黄土的苍凉粗粝,又有高原的辽阔坦荡。</p><p class="ql-block">信天游的根,扎得很深。根据流传至今的歌词考证,它大约起源于元末明初,六百多年来在陕北人的口中代代相传,从未断过。你听那唱词——“羊肚肚手巾三道道蓝,见不上面面拉话话难”,上句起兴,下句点题,羊肚手巾上那三道蓝线,和见不了面、说不上话的苦,放在一起,相思便直直地戳进人心。这是《诗经》赋比兴的古法,两千多年前的祖先在《关雎》里唱“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陕北人就在崖畔上唱“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那些不识字的脚夫、艄公、庄稼汉,未必知道什么是“兴”,却用最朴素的本能,把天地万物都拿来比了自己的心。</p><p class="ql-block">在陕北待得久了,我慢慢听懂了信天游里的滋味。那不是一种,是千百种。</p><p class="ql-block">他们把苦难唱进歌里。旧社会里,陕北十年九旱,地不打粮,汉子们只好撇下婆姨娃娃走西口,到内蒙古、宁夏去揽工。“瞭见那村村瞭不见那人,我泪蛋蛋抛在沙蒿蒿林”,走西口的汉子在荒漠里,远远望见了村庄,却望不见那个想见的人,泪珠子砸在沙蒿林里,连个响都听不见。可他们没有沉默,他们把苦从喉咙里倒出来,唱成了歌,唱完了,擦一把脸,继续赶路。</p><p class="ql-block">他们把爱情也唱进歌里。陕北人的情话不说“我爱你”,他们说“想你想你真想你,三天没吃半碗米,端起个碗来就想起你”。爱到深处,吃饭走路都是那个人。还有更直白的:“墙头上跑马还嫌低,面对面睡下还想你。”面对面睡在一起,还是想。这种要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的坦荡,这种不遮不掩的热烈,大约也只有这片坦坦荡荡的黄土高原上才生得出来。</p><p class="ql-block">他们甚至把革命也唱成了信天游。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陕北成了革命的落脚点和出发点,信天游便多了一种新的颜色。“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毛主席领导咱打江山”,一朵花开出了一片红色的天地,这是信天游里最亮的一笔。可即便是这样明亮的颜色,唱出来也带着黄土的底色——不是喊口号,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盼头。</p><p class="ql-block">我还听见过更日常的信天游。有一回,一个老汉赶着驴车从沟里上来,驴蹄子在黄土路上踏出一串尘烟,他不紧不慢地唱着:“三十里明沙二十里水,五十里路上来眊你。”我问同行的当地朋友,他唱的“眊”是什么意思。朋友说,就是远远地看一眼。五十里路,翻山过沟,只是为了远远地看一眼。我说,这不值当。朋友笑了笑,说,陕北人觉得值当。</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更多。信天游唱的从来不是“划不划算”,它唱的是人心里最本真的那点东西——想一个人就想得吃不下饭,苦了就要唱出来,高兴了也要唱出来,活不下去了也要唱出来。唱出来,日子就还能接着往下过。</p><p class="ql-block">后来我离开陕北,回到城市。在车水马龙的夜晚再听录音机里的信天游,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音准更好了,伴奏也丰富了,可就是少了黄土塬上那股扑面而来的沙土味儿,少了歌声在沟壑间回弹时那种苍凉又辽阔的余韵。我这才懂了:信天游是长在土地上的。就像山丹丹花只能开在崖畔上,兰花花只能长在背洼洼里,离开那片千沟万壑的黄土,离开那些用命唱歌的人,它便失了魂魄。</p><p class="ql-block">可我又想,只要那片黄土还在,只要黄河还在那道湾里拐着,只要还有人愿意站在塬上往对面吼一嗓子,这歌声就不会断。</p><p class="ql-block">信天游,不断头。断了头,就无法解忧愁。</p><p class="ql-block">那不是歌。那是陕北人把自己的命,把自己的爱,把自己咽下去的苦和盼过来的甜,一声一声,唱给天地,唱给黄土地听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