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图 片 : 网 络</p><p class="ql-block"> 文 : 浔 阳 月 夜</p><p class="ql-block">美 篇 号 : 172437773 </p> <p class="ql-block"> 风往故乡吹,穿过城市四月恰到好处的午后,掠过异乡街头巷尾新抽芽的柳梢,一路向南,直抵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那风,褪去了冬日凛冽的铠甲,裹挟着江南四月的温润与生机,既带着北方初春特有的清爽,又在途经长江流域时,偷偷染上了一身杏花春雨的缠绵。它像一位熟识的旧友,轻轻拂去我眉宇间的倦意,把故乡的讯息悄无声息地递到我耳边。四月中旬,谷雨将至,清明已过,正是万物极盛、春意阑珊的时节,身在千里之外,我忽然觉得每一阵南风都藏着故乡的味道——那是田间油菜花炸开的浓烈甜香,是新翻泥土混着青草汁液的腥甜,是母亲在灶台边蒸槐花麦饭时飘出的蒸汽,是父亲在院子里修剪果木时抖落的细碎花瓣,是儿时玩伴在河边折柳编帽时的嬉笑,是池塘里浮萍下鱼儿摆尾的涟漪……这些画面,在我心里一遍遍重播,让我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即刻飞回那片魂牵梦萦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此心安处是吾乡”,苏轼的句子,每到这个季节,总会在心头盘旋不去。城市的春天,总显得有些局促。虽然街心公园的樱花已谢,海棠正盛,霓虹灯依旧闪烁,却总少了那种泥土里长出来的野趣与自在。人们行色匆匆,西装革履穿梭在玻璃幕墙之间,很难在这精致却冰冷的人造景观里找到归属感。在这里,春天只是一个季节的更替,而不是一场关于生命的狂欢。于是,我早早订好了回家的车票,只等那一声汽笛长鸣,便奔向那片正在盛放的故园。</p><p class="ql-block"> 登上动车的那一刻,我的心情像被春风揉皱的湖面,荡起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站台上拖着行李箱的旅人神色轻松,广播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我提着包走向检票口,脚步轻盈得像是要跳过门槛。车厢里流动着春天的气息,座椅旁的挂钩上挂着几袋当地特色的青团或香椿酱,那是归客带给家人的礼物。窗外的景色随着列车的前行不断变换,高楼大厦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错落有致的民居。四月的阳光透过车窗,在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山峦披着深浅不一的绿装,像是大地上起伏的波浪。夜色降临,但我知道,车窗外的黑暗里,正孕育着无数破土的嫩芽。</p><p class="ql-block"> 列车一路向南,穿过一个个漆黑的隧道后又豁然开朗。窗外偶尔闪过几户人家的灯火,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钻。邻座的一位老人正在剥着一把香葱,那是他在城市女儿家带回来的,准备回乡下老家炒一盘最地道的土鸡蛋。那浓郁的葱香混着车厢里泡面的味道,竟让我闻出了家的滋味。车上的广播播放着轻快的民乐,旋律里流淌着《春江花月夜》的意境,让人忍不住闭上眼,想象故乡河面上的月光与帆影。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离故乡越来越近,近到仿佛能听见母亲在厨房剁肉馅的声音,能闻到父亲在给葡萄藤搭架时,手上沾染的草木清香。</p> <p class="ql-block"> 到家那天,天光大亮。四月的晨雾早已散去,村庄沐浴在金色的朝阳里,像一幅刚刚揭幕的油画。村口的老槐树早已褪尽了残冬的枯槁,枝头缀满了嫩绿的叶片,在风中哗哗作响,像是在热烈地鼓掌欢迎游子的归来。小时候,我总爱在树下捡拾掉落的槐花,塞进嘴里咀嚼那份清甜。如今,老槐树的枝叶愈发繁茂,投下的阴凉更大了,它依旧像一位慈祥的长者,张开怀抱等待着每一个归来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推开家门,母亲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蒸着刚摘下来的槐花麦饭,白色的蒸汽携带着植物的芬芳,在晨光中氤氲成一缕缕柔美的弧线。父亲不在贴春联,而是在院子里给那株老梨树疏花,他戴着老花镜,神情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玉器,指尖轻轻捏掉那些过于拥挤的花骨朵,嘴里念叨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花儿结不出果。”看到我,他们的眼睛里闪过惊喜的光,那一瞬间,我仿佛穿越回了少年时代。推开门的那一刻,屋子里弥漫着熟悉的气息——新茶的苦涩、春韭的辛香、还有父母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这一切让我觉得无比安心。</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的四月,总是从一顿顿尝鲜的盛宴开始。母亲会挎着篮子去田埂上挑马齿苋、挖荠菜,或是爬上梯子采摘香椿头。那紫红色的香椿嫩叶,只需用开水一烫,淋上几滴自家榨的菜籽油,便是人间至味。我则在一旁帮着剥蒜、烧火,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心里充满了踏实的欢喜。院子里的桃花、杏花已然谢幕,枝头上挂起了青涩的小果子,而篱笆边的蔷薇正含苞待放,像是蓄势待发的青春。阳光洒在红色的砖墙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晕,空气中浮动着花粉的颗粒。</p><p class="ql-block"> 午后,便是踏青采风的时刻。小时候贪玩,喜欢跟着村里的大孩子去河边摸螺蛳,或是去麦田里寻找一种叫“面条菜”的野草。如今,麦浪已经染上了微黄,油菜花田像金色的海洋在风中起伏。我陪着父亲在田埂上散步,他指着地里长势喜人的庄稼,告诉我哪块地的土豆该培土了,哪块地的西瓜该嫁接了。那份对土地的熟稔与敬畏,让我肃然起敬。四月的风不再需要用鞭炮声来助威,它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庆典,吹绿了江南,也吹暖了游子的心房。</p><p class="ql-block"> 清明粿和谷雨茶,是四月餐桌上的主角。母亲总会提前准备好艾草汁,和上面粉,包进豆沙或是春笋肉末馅,蒸出一笼笼碧绿软糯的青团。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喝着新采的绿茶,谈论着春耕的进度和城里的新鲜事。窗外鸟鸣啾啾,屋内茶香袅袅,这份恬淡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浮躁与焦虑。饭后,我们不再守岁,而是搬出躺椅坐在葡萄架下纳凉,看着蜜蜂在月季花丛中忙碌,听着邻居家传来的收音机里的评弹声。</p> <p class="ql-block"> 然而,岁月不饶人。父亲的腰身不再像白杨一样挺拔,弯下腰去拔草时需要用手撑住膝盖;母亲的鬓角也添了更多的银丝,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们依旧为我准备最爱吃的野菜,依旧在门口等我归来,只是动作慢了一些,眼神里除了欣喜,还多了一丝对时光流逝的无奈。而我,也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挥霍光阴的少年,肩上扛着房贷和生计,心中怀着对双亲的亏欠。</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我在外打拼,见过CBD的摩天大楼,也经历过职场的尔虞我诈。每当压力大到喘不过气时,总会想起故乡的四月天,想起那片可以自由呼吸的田野。它们像一味解药,治愈着我被都市生活灼伤的灵魂。故乡虽远,却始终在我心中,不曾有一丝褪色。</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乡村也在悄然蜕变,泥泞的小路变成了平坦的水泥道,家家户户通了宽带,快递可以直接送到村委会。可在我眼里,这些变化都不及那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自在心境来得珍贵。邻里之间依旧互相赠送自家种的蔬菜,四月里谁家做了香椿炒蛋,准会端一碗给隔壁尝尝,那份人情味是城市里紧闭的防盗门无法阻隔的。</p><p class="ql-block"> 临别的那天清晨,我站在院子中,看着父母在鸡鸣声中喂鸡、扫院,心中涌起一阵酸楚。离别在即,风依旧往故乡吹,却吹不散我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眷恋。列车再次启动,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绿色画卷,眼眶湿润。四月的故乡,是我一年中最温柔的牵挂;而每一次归去来兮,都是一次灵魂的皈依。无论身在何处,只要风往故乡吹,我的心就会沿着那条开满鲜花的小径,回到那片正在拔节生长的土地,回到那场永不落幕的春天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