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50集长篇小说连载•山河沉浮<br>作者 / 岁月倾城<br>美编号:73598086</b><div><b>第九回 寒梅深宫掩孤影 密约危局动劫尘</b></div><div><br></div><div> 腊月的北京,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灰绸,沉甸甸地压在半空,教人透不过气来。紫禁城琉璃瓦上的薄雪,在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那金黄与雪白交织的色彩,看在眼里,无端生出几分凄清。乾清宫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与外头的严寒恍如两个世界。那股子热气从精雕细琢的木地板下丝丝缕缕地透上来,暖是暖了,却总觉得闷得慌,连空气都似乎凝住了,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br> 溥仪坐在紫檀木书案前,手里虽捧着一部《资治通鉴》,心思却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案上摆着四碟细巧点心——豌豆黄、枣泥酥、驴打滚、桂花糕,都是御膳房精心制的,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透出一股与年纪全不相符的老成。他那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地划过书页上竖排的字迹,眼神却穿过雕花的窗棂,痴痴地望着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那眼神空空洞洞的,像是要看穿那高墙,看到外头的世界去。<br> 暖阁里静得怕人,只听得铜盆里银炭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深夜里梦魇的叹息。两个小太监垂手站在珠帘外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圣驾。鎏金香炉里升起袅袅的青烟,是上好的龙涎香,可那馥郁的香气,似乎怎么也驱不散小皇帝眉宇间那股子与生俱来的郁结。<br> “皇上,庄士敦师傅来了。”小太监细声细气地通报,那声音在空阔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小心翼翼。<br> 溥仪的眼睛倏地一亮,像是黑暗的屋子里忽然透进了一线光。他赶忙放下书本,站起身来。进来的英国人庄士敦,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向小皇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个西式的鞠躬礼。他随后从那只磨得发亮的皮质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份报纸,递了过去。<br> “陛下,这是近来的《京津泰晤士报》,上面有些消息,您或许会感兴趣。”庄士敦的中文说得很流利,可总带着一股子改不掉的英国腔调。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被囚禁在金色牢笼里的孩子,目光里既有师者的循循善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br> 溥仪急急地接过报纸,目光像饥饿的人扑到面包上一样,迅速扫过那些英文标题。自打去年张勋复辟失败,他虽然还住在紫禁城里,保留着皇帝的尊号,可实际上,这红墙黄瓦的宫殿,就成了他全部的世界。庄士敦带来的报纸,便成了他了解外界的唯一窗口。每一份报纸,他都要翻来覆去地看上好些遍,直到纸张起了毛边。<br> “俄国……过激党……”溥仪喃喃地念着报上那些陌生的词句,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像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庄师傅,这过激党……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连段总理都要派兵去防范他们呢?”<br> 庄士敦略略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陛下,俄国那边闹了大革命,沙皇尼古拉二世已经被推翻了。如今掌权的,是布尔什维克党人。他们主张……很激烈的变革,北京政府担心他们的思想会传到咱们中国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放低了些,“这在西方,被称为‘赤色恐怖’。”<br> 溥仪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沙皇被推翻的消息,他早先也听过一些,可每次再听到,心里总会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远远地听见了雷声,虽未及身,却已感到风雨将至的压迫。他抬眼望向窗外,只见几只麻雀在枯瘦的枝丫上跳来跳去,忽而又像受了惊似的,扑棱棱地飞走了,在灰白的天空里划下几道凌乱的影子。<br> “皇上!皇上!”忽然,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不顾礼仪地奔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是他的弟弟溥杰,“我看见汽车了!好几辆呢,往咱们醇亲王府那边去了!黑色的,特别气派!”<br> 溥仪的眼里立刻闪过一道羡慕的光。他被困在这红墙黄瓦的牢笼里,连看一眼汽车这样寻常的事,都成了奢望。他记得上一回见到汽车,还是之前张勋复辟那会儿,可那记忆早已模糊得像一场旧梦。<br> 庄士敦见状,温和地笑了笑:“陛下若是对汽车感兴趣,我可以给您仔细讲讲。前几日我在东交民巷,见着一辆新式的劳斯莱斯银魅,那设计,真是精巧极了,最高时速能到八十五英里呢……”<br> 溥仪却忽然打断了他,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渴望:“庄师傅,你说……朕还能出去吗?真正地出去,不是在这紫禁城里头转悠。”<br> 庄士敦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暖阁里静默了下来,只听得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那声音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单调。透过雕花的窗棂,可以望见院子里的古柏枝桠上挂着长长的冰凌,在稀薄的日光下,闪着冷冷的寒光。</div> 就在这深宫的寂静里,紫禁城外东城区的醇亲王府,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br> 府门前,果然停着三辆黑色的轿车,都是美国产的福特T型车,引得过路的百姓远远地站着观望,脸上满是好奇,又带着几分畏惧。这些个没马拉的钢铁怪物,在一九一八年的北京街头,到底还是稀罕物件,何况一下子来了三辆,黑压压地停在那儿,更显得气势非凡。<br> 府内花厅里,醇亲王载沣正和几位前清遗老密谈。花厅里陈设典雅,紫檀木的家具上摆着些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名人字画,透着一股子旧家的气派。屋子中央搁着一个巨大的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也让人昏昏欲睡。<br> “王爷,段合肥这次能再次上台,可全仗着张雨亭的势力啊。”前清内阁总理大臣那桐,捋着花白的胡须,慢吞吞地说道。他穿着一件厚实的貂皮马褂,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忧色,像是被这乱世的风霜压得喘不过气来。<br> 载沣面色凝重,手里捧着茶碗,碗盖轻轻刮着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张作霖这个人,野心不小。如今奉军已经进了直隶,恐怕不是国家的福气啊。”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这民国都快七年了,还是这般乱象,兵来匪往的,什么时候才是个头?”<br> “现今这世道,哪还顾得上这许多。”前军机大臣世续摇着头,手里那串沉香木的念珠转得飞快,“听说南边程璧光被人刺杀了,香港跑马场又起了大火,死伤好几百。乱象丛生啊!这才消停了几天,眼看又要动刀兵了。”<br> 几位老臣你一言我一语,唏嘘不已,都在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国,怕是不成个国了。窗外北风“呜呜”地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也在一旁叹息。<br> 载沣默然了半晌,忽然压低了声音:“俄国那边的情形,诸位可有所耳闻?沙皇一家……”话还没说完,众人的脸色都变了。<br> 那桐急忙使了个眼色,示意噤声,还警惕地四下里张望了一番,尽管这屋里并没有旁人。他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听说尼古拉二世全家,都已经被软禁在叶卡捷琳堡了。那些布尔什维克,手段狠辣得很,只怕……要对皇室不利啊。”说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那刀锋已架在了上头。<br> 载沣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兔死狐悲的凄凉:“咱们如今虽然苟安在这一隅之地,可看看这天下大势,皇权倾覆,共和怕是已成定局。只怕有朝一日,覆巢之下,真个连个完卵也剩不下。”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而空洞,仿佛在追寻着什么早已逝去的东西,“想想光绪爷在的时候,那光景……真像是隔世了。”<br> 这话说得众人心里都酸酸的,一时之间,厅里静得只剩下窗外北风的呼号和炭火偶尔爆出的几点火星。<br>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管家进来禀报:“王爷,冯国璋总统府派人送来请柬,邀王爷明日过府一叙。”<br> 载沣接过那张烫金的请柬,眉头拧得更紧了。冯国璋这个时候邀他过府,必定是和时局有关。他挥了挥手,让管家退下,才对众人道:“诸公看这事,该如何是好?”<br> 那桐沉吟了一会儿,慢慢说道:“冯华甫刚通电辞职,这个时候邀王爷过府,恐怕跟段合肥最近的举动脱不了干系。听说国务院已经决定出兵西伯利亚,要跟日本人一块儿对付苏俄了。”<br> “又要动兵戈了?”世续惊道,手里的念珠都停了,“国内还没安宁呢,何苦又去掺和人家的事?去年参与欧战,派了十几万华工去欧洲,如今又要往西伯利亚派兵,这……”<br> 载沣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如今这局面,哪还由得咱们说话呢。罢了,明日我去会会冯华甫,看看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他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若有所思。<br>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方才各自告辞。送客的时候,载沣特意走在最后头,那桐会意,也放慢了脚步。<br> “那中堂,”载沣低声问道,声音里满是关切,“宫里近来……可还好?”<br> 那桐摇了摇头,白须微微颤动:“小皇帝终日郁郁寡欢,除了庄士敦上课的时候还有些精神,平日里连话都少说。太妃们只顾着自己享乐,哪管孩子的心思。王爷得空,还是多进宫去看看吧。”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说近来常跟太监打听宫外的事,特别是汽车、飞机这些洋玩意儿,问得可仔细了。”<br> 载沣点了点头,面露忧色:“我这就递牌子,请见。”他站在寒风中,望着那桐上了马车,久久没有动弹,任雪花落了满肩。那背影,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格外萧索。 紫禁城西北角的建福宫花园里,婉容正陪着淑妃在雪中漫步。十二岁的婉容,已经出落得有了几分美人的模样。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绣花棉袍,领口围着白狐裘,小脸冻得通红,却更添了几分娇艳。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淑妃,生怕年长的妃子在雪地上滑倒。<br> 园中的积雪被打扫得很干净,只在假山和花木上留着些自然的雪景,疏疏落落的,更添雅致。几个太监和宫女远远地跟着,既不敢靠近打扰,又不敢离得太远。<br> “淑妃娘娘,您看这梅花开得多好。”婉容指着不远处一株红梅,那花瓣上积着些雪花,红白相映,在这萧瑟的冬日里,格外动人。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在寂静的花园里听来,分外悦耳。<br> 淑妃笑了笑,眼角的细纹便深了些:“是啊。还记得光绪年间,每逢雪后赏梅,太后总会召集宫眷们在此设宴。那时候,先帝也会来,还常常吟诗作对呢。”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早已逝去的年代。<br> 婉容好奇地问:“先帝是什么样的人呢?”她问得天真,却不知这一句,勾起了淑妃多少心事。<br> 淑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道:“先帝……是个仁慈的君主,只可惜,生不逢时。”她忽然换了话题,像是要摆脱这沉重的回忆,“你父亲近来可好?”<br> “父亲大人前日来信,说边境不大安宁,哥萨克的溃兵时常越境来劫掠,黑河一带很不太平。”婉容轻声说着,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还说北京政府要派兵去西伯利亚呢。”她虽然年少,可出身贵族世家,耳濡目染,对政局也有了几分了解。<br> 淑妃皱了皱眉,把怀里的暖炉握得更紧了:“这世道,越发乱了。你在宫里可还住得惯?见过皇上了吗?”<br> 婉容脸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低了头,小声道:“上月太后召见命妇,皇上也在场,远远地……见了一面。”她想起那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瘦弱少年,心里没来由地跳得快了些。<br> 淑妃看出了少女的心事,故意逗她:“你觉得皇上如何?”<br> 婉容垂着头,不说话了,只用手绞着帕子。淑妃会意地一笑,正要再说什么,忽见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br> “禀淑妃,禀郭布罗小姐,王爷递牌子请见,太后让诸位前去呢。”小太监喘着气,说话时嘴里喷出一股股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白雾。<br> 淑妃整了整衣饰,携了婉容的手,往慈宁宫去。路过乾清宫的时候,正巧碰上溥仪下课出来。少年皇帝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外头罩着貂皮端罩,越发显得清瘦。<br> 溥仪看见婉容,微微一怔,竟站在原地,忘了挪步。两个少年男女的目光,在冷冽的空气里相遇,又都像被烫着了似的,慌忙避开。庄士敦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溥仪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低了头,继续往前走。与婉容擦肩而过时,他又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恰巧婉容也正偷偷看他,四目相对,两人的脸都红了。<br> 庄士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看着这两个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少年,心里觉得有趣,又不禁生出几分怜悯。 前门大街上,新开张的“瑞蚨祥”绸布庄门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虽是寒冬,可眼瞅着要过年了,采办年货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店铺门口挂着大红灯笼,伙计们穿着厚厚的棉袍,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着客人。<br> 街角一个茶摊旁,两个青年正争得面红耳赤。茶摊老板是个老头儿,裹着件破旧的棉袄,袖着手在一旁打盹,对年轻人的争论充耳不闻。<br> “留法勤工俭学,乃是救国之道!法国是欧洲文明的中心,咱们青年应当去学习他们先进的科技和思想,学成了回来,振兴中华!”戴着眼镜的青年慷慨陈词,他是北大的学生,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说话时手势很大,带着几分书生意气。<br> 他对面的青年穿着一件打补丁的长衫,摇了摇头:“虽说的固然在理,可如今国内民生凋敝,军阀混战,就算学成了回来,又能怎样?我看不如投身革命,把这腐朽的统治彻底推翻!”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可语气却激烈得很,眼里闪着锐利的光。<br> “李兄慎言!”眼镜青年急忙制止,警惕地四下张望,“街上耳目众多,别乱说!”<br> 叫李达的青年哼了一声,可还是压低了声音:“陈独秀先生已经在《新青年》上写了文章,提倡民主与科学。咱们青年,就该解放思想,追求真理……”<br> “二位兄台,可是在讨论留法勤工俭学的事?”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br> 两人转过头,见是一个穿着朴素、气质儒雅的中年人,正微笑着站在一旁。眼镜青年警觉地问:“阁下是?”<br>中年人拱了拱手,微笑道:“鄙人姓蔡,名元培,现任北京大学校长。”<br> 两位青年顿时肃然起敬。蔡元培近日与李石曾、吴稚晖等人发起华法教育会,鼓励青年赴法留学,在学界声望很高。<br> “不知蔡校长有何见教?”眼镜青年恭敬地问,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br> 蔡元培道:“方才无意间听见二位争论,觉得都各有道理。留学固然重要,可国内的革新也不能偏废。明日华法教育会在北大有个演讲会,二位若是有兴趣,不妨来听听。”<br> 两人欣然应允。蔡元培又跟他们交谈了几句,方才告辞,往红楼方向去了。他的背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挺拔。<br> 待蔡元培走远了,李达才喃喃道:“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蔡校长。”<br> 眼镜青年推了推眼镜,眼里闪着光:“明天一定得去听听。要是可能,我打算报名赴法留学。”<br> “你要去法国?”李达惊讶地问。<br> “是了。”眼镜青年望着远处,目光坚定,“在这儿只能空谈救国,不如出去学些真本事。李达,你才思敏捷,不如跟我一起去?”<br> 李达犹豫了半天,终于摇了摇头:“我还是想留在国内。南方的革命运动方兴未艾,也许……那里更需要我。”<br>两人相视一笑。虽然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可那份报国的心,却是相通的。茶摊老板忽然醒了过来,嘟囔着往壶里添了些热水,壶嘴里冒出白腾腾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里缭绕不散。<br><br> 汉口英租界一栋洋楼里,段祺瑞正召集部下开军事会议。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熊熊的火光把室内烘得暖洋洋的,跟窗外的严寒形成鲜明的对比。红木长桌上铺着军事地图,几个高级将领围坐在四周,神色都很凝重。<br> “湘军赵恒惕的部队已经逼近岳州,桂军在广东边境也蠢蠢欲动。”参谋长徐树铮指着墙上的军事地图,手里的指挥棒在地图上移动,“我军应当趁他们立足未稳,主动出击。”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安静的室内回荡,带着几分杀伐之气。<br> 段祺瑞面无表情地听着,手里把玩着两个玉核桃,转得“咯咯”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日本那边,有什么消息?”<br> 徐树铮道:“日使林权助已经提出共同出兵西伯利亚的条件,要求我国允许日军经满洲里进入俄国境内。”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日方承诺,可以提供贷款和武器装备作为交换。”<br> “张作霖什么态度?”段祺瑞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手里的玉核桃转得更快了。<br> “张雨亭已经跟苏俄红军达成了协议,红军承诺不犯我边境,我方则不支持谢米诺夫的白俄军队。”徐树铮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这个奉天的胡子,倒是会做买卖。”<br> 段祺瑞冷哼一声:“张胡子倒是会打算盘。也罢,目前还得倚重他的奉军。”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身影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对南方用兵的事,暂且放一放。当前首要任务,是出兵西伯利亚。海军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br> 海军总长刘冠雄连忙回答:“海容号已经从上海出发,不日就能抵达海参崴。陆军方面,已经命令吉林督军派兵前往。”他顿了顿,又说,“只是军费方面……”<br> “先从交通银行拨五十万。”段祺瑞打断了他,“这件事关系到国际观瞻,一定要慎重。另外……”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加强对过激思想的防范,中俄边境要严密封锁,绝不能让布尔什维克那套东西传到国内来。”<br> 众将领纷纷称是。这时,一个副官匆匆进来,在段祺瑞耳边低语了几句。段祺瑞面色微变,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下徐树铮。<br> “冯华甫邀醇亲王过府,”段祺瑞冷声道,手里的玉核桃停了下来,“他这是要做什么?”<br> 徐树铮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冯代总统虽然已经通电辞职,可他在直系军中还有不小的势力。如今邀见前清亲王,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要不要派人……”<br> 段祺瑞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沉默了片刻:“载沣这个人一向谨慎,未必会跟冯国璋合作。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派人盯着点儿。”<br> “是。”徐树铮应道,稍作迟疑,又问,“那宫里那位……”<br> 段祺瑞摆了摆手:“小皇帝掀不起什么风浪。倒是那些前清遗老,整天妄想着复辟,不能不防。”他转过身,盯着徐树铮,目光锐利,“尤其要注意张勋的旧部,去年的事,绝不能再发生。”<br> 徐树铮郑重地点了点头。段祺瑞又交代了几句,方才让他退下。<br>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段祺瑞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密报,眉头紧锁。报告上写着,湖南有个叫毛泽东的青年,组织了一个叫“新民学会”的团体,到处宣扬新思想。段祺瑞不知道毛泽东是什么人,可直觉告诉他,这类组织,比那些明火执仗的敌人,更加危险。他把密报扔进壁炉里,看着火舌把它吞噬,眼里闪过一丝阴霾。 长江江面上,薄暮冥冥。“江宽”轮正逆流而上,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这是一艘老式的明轮蒸汽船,虽然陈旧了,可在长江航运里,还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甲板上挤满了乘客,有商人,有学生,有返乡的民工,还有几个西方的传教士。<br> 船长室里,大副正向船长汇报:“再过两个时辰,就能到汉口了。这天色已晚,江上雾气又大,是不是减减速,慢点儿走?”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br> 老船长望着窗外弥漫的江雾,沉吟道:“减些速也好。听说最近军方的船只调动频繁,可别撞上了。”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连日航行,让他疲惫不堪。<br> 正说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汽笛声。大副脸色一变:“是上行船!听这汽笛声,像是条大船。”<br> 老船长急忙抓起望远镜,走到舷窗前,可江雾太浓了,什么也看不清。他下令拉响汽笛示警,同时命令轮机舱减速。<br> 雾里,隐隐约约现出一艘船的轮廓,正以极快的速度顺流而下。等看清那船的轮廓,老船长的脸顿时变得惨白——那是一艘军舰,舰首尖锐,劈波斩浪,直直地冲了过来。<br> “是‘楚才’号!快转舵!”老船长嘶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br> 可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得一声巨响,“楚才”号的舰首狠狠地撞在“江宽”轮的右舷上。木料碎裂的声音刺耳欲聋,船身猛地倾斜。乘客们被抛得东倒西歪,惊叫声、哭喊声,瞬间响成一片。<br> “撞船了!撞船了!”惊呼声四起,夹杂着绝望的哭喊。<br> “江宽”轮被撞开一个大洞,江水汹涌地灌了进来。乘客们惊慌失措,哭喊着四处奔逃。救生艇被匆忙放下去,可杯水车薪,哪里装得下这么多人。<br> 老船长在倾斜的甲板上,努力稳住身子,大声指挥船员组织救援。可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秩序已经完全失控。人们疯了似的争夺救生衣和救生圈,甚至为此大打出手。<br> “楚才”号上也乱成一团。舰长试图倒车,可两艘船一时分不开。一些水兵向“江宽”轮抛掷救生圈,可那么多人,又能救得了几个?<br> 不过一顿饭的工夫,“江宽”轮已经严重倾斜,大半都没入了水中。落水的人在冰冷的江水里挣扎呼救,凄厉的叫声在暮色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颤。几个西方传教士跪在甲板上祈祷,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br> 最后,这艘服役多年的老船,缓缓沉入了长江的波涛之中,带走了几百条性命。江面上漂浮着碎片和尸体,景象惨不忍睹。几个幸运的幸存者紧紧抓着漂浮的木板,在刺骨的江水里瑟瑟发抖。<br> 幸存者被救上“楚才”号,裹着毛毯,一个个面无人色,浑身哆嗦。舰长脸色铁青,他知道这场灾难有多严重。他命令立即向海军部发电汇报,同时尽力打捞落水的人。<br> 可夜色越来越深,江流湍急,救援工作困难重重。许多落水的人,很快就被黑暗的江水吞没了,再也找不到踪影。江面上只剩下零星的火把光亮,像鬼火一样在黑暗里摇曳,映照着这场人间惨剧。<br><br> 紫禁城里的溥仪,对这场惨剧一无所知。此刻,他正坐在养心殿里,听庄士敦讲外面的世界。殿内烛光摇曳,在蟠龙柱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忽明忽暗的,像是活的一样。<br> “陛下可知道,就在昨日,长江上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撞船事故,好几百人遇难了。”庄士敦语气沉重,尽量用简单的话,向小皇帝描述这场灾难。<br> 溥仪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会撞船呢?”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可在这沉重的话题下,显得格外脆弱。<br> “据说是因为江面起了大雾,看不清。可更深层的原因,是如今中国航运管理的混乱和落后。”庄士敦借题发挥,想启发小皇帝思考,“在西方,航运有严格的规则和先进的导航设备,这样的事故,很少发生。”<br> 溥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忽然问:“庄师傅,你说朕将来能出国留学吗?像那些留法勤工俭学的学生一样。”他的眼里闪着期待的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遥远的异国他乡。<br> 庄士敦一时语塞。小皇帝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他斟酌着词句:“陛下身份特殊,出国的事……恐怕不容易。可这世界之大,确实值得去看看。比如法国巴黎的埃菲尔铁塔,英国伦敦的大本钟,美国纽约的自由女神像……”他描绘着这些异国景观,想满足小皇帝的好奇心。<br> 溥仪听得入了神,眼里闪着向往的光。可那光,很快就黯淡下去了:“朕连紫禁城都出不去,还谈什么出国呢。”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与年龄全不相符的忧郁。<br> 庄士敦心里泛起一丝怜悯。这个孩子虽然贵为天子,可实际上,比普通人更加不自由。他正想找些话来安慰,忽然看见溥仪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杂志,封面上赫然印着《新青年》三个大字。<br> “庄师傅,这是朕让太监偷偷从宫外买的,《新青年》。上面说的‘民主’和‘科学’,是什么意思?”溥仪的问题天真而直接,可把庄士敦吓了一跳。<br> 庄士敦万万没想到,小皇帝会接触这种激进的刊物。他谨慎地说:“陛下,民主……是指人民当家作主的政治制度,科学则是用理性探索真理的方法。可这些思想……”他犹豫着,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些概念跟皇权的矛盾。<br> “跟传统儒家思想相悖,是吗?”溥仪竟接上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让人吃惊,“朕知道。太傅们教的都是忠君爱国那一套,可朕觉得,这世界……好像在变。”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外面正在发生的变革。<br> 庄士敦凝视着这个早熟的少年,忽然觉得,他也许比许多大人都看得清楚。他压低了声音:“陛下,这世界确实在变。俄国的沙皇已经被推翻了,中国虽然建立了共和,可前途未卜。您……您要早做打算。”<br> 溥仪沉默了许久,忽然问:“庄师傅,要是有一天,朕不再是皇帝了,你能带朕去看看真正的世界吗?”他的问题直击要害,让庄士敦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br> 庄士敦郑重地说:“若有机会,我一定尽力。”他知道这个承诺也许永远无法实现,可此刻,他愿意给这个被困在深宫里的少年,一线希望。<br> 这时,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王爷来了。”<br>载沣走进来,面色凝重。他向溥仪行了礼,又跟庄士敦寒暄了几句,便直入主题:“皇上,近日局势不安。段合肥决定出兵西伯利亚,跟日本人一起对付苏俄。冯国璋辞职后,直皖两系的矛盾加剧,恐怕……又将有变了。”他的语气沉重,眉头紧锁。<br> 溥仪似懂非懂地问:“皇叔,这些……跟朕有什么关系呢?”他问得天真,却一下子触及了问题的核心。<br>载沣苦笑:“皇上虽在深宫,可天下大势,关系到皇室的存亡啊。俄国的例子,就在眼前……”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近日有些前朝旧臣暗中联络,提议……”<br> “皇叔慎言!”溥仪忽然打断了他,语气出奇地成熟,“张勋复辟的事才刚平息,切不可再生事端。朕虽然年少,也知道如今皇室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他的声音虽然稚嫩,可语气坚定,显出超越年龄的智慧。<br> 载沣愕然,没想到小皇帝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看向庄士敦,见后者微微点头,心里顿时明白了——这位洋师傅的影响,已经显现出来了。<br> “皇上圣明,”载沣躬身道,声音里带着欣慰,也有一丝惭愧,“是臣冒失了。”<br> 溥仪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暮色里的紫禁城,静谧而肃穆,红墙黄瓦在雪中若隐若现,美得像一幅画。可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美丽的表象,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br> “皇叔,你说这雪……能盖住一切污秽吗?”溥仪忽然问,问题出乎意料的深刻。<br> 载沣不解其意,只得答道:“雪景虽美,可雪化了之后,一切还是老样子。”他的回答里,带着饱经世事的沧桑。<br> 溥仪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有庄士敦注意到,小皇帝垂在身边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了。 北京大学的礼堂里,华法教育会的演讲会正在进行。台下座无虚席,许多学生甚至站在过道和后排,空气中弥漫着青春的热气和期待。窗外飘着雪花,可室内的气氛,却热烈得像一团火。<br> 讲台上,蔡元培正在发言:“……所以今天的留学,不是为了个人的前途,而是为了国家的需要。诸位都是青年才俊,应当以救国为己任,学习西方先进的科学和技术,学成了回来,振兴我中华……”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在安静的礼堂里回荡,一字一句,都敲在年轻人心上。<br> 台下的学生听得聚精会神,不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前排坐着几个特殊的听众——来自湖南的新民学会成员,毛泽东也在其中。他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长衫,目光专注而锐利,跟其他学生比起来,显得更加沉稳。<br> “润之兄,你觉得怎么样?”身旁的友人低声问他,声音里带着兴奋。<br> 毛泽东沉吟了一下,声音平静却坚定:“留学固然是条路子,可不是根本的办法。国家不强,不是因为科技落后,是因为制度腐朽、思想禁锢。要是不从根本上变革,就算有一万个留学生,也没用。”他的观点与众不同,显示出独立思考的能力。<br> “那依你看呢?”友人追问道。<br> “启发民智,唤醒民众,这才是救国的正道。”毛泽东目光坚定,语气里带着一种使命感,“我打算毕业后回湖南,从事教育工作。从基层做起,一点一点地改变这个社会。”他的话简单,却有力,透着一股坚定的决心。<br> 演讲结束后,学生们踊跃报名。蔡元培看着这群热血青年,心里既欣慰,又有些忧虑。他知道,这些年轻人怀揣着理想远渡重洋,等待他们的,将是无数艰难困苦。可国家的未来,也许就系在他们身上了。<br> “蔡校长,”一个学生走过来,有些犹豫地问,“赴法留学……是不是要花很多钱?我家境贫寒,恐怕……”他的衣服虽然整洁,可已经洗得发白了,家境确实不富裕。<br> 蔡元培温和地说:“不用担心,勤工俭学就是为了解决这个困难。你可以半工半读,教育会也会提供适当的资助。”他拍了拍学生的肩膀,鼓励地笑了笑。<br> 学生欣喜地离开了。李石曾走过来,低声道:“报名的人数超出了预期,经费方面恐怕会吃紧。”他的眉头微蹙,显出实际的担忧。<br> 蔡元培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要想办法。这些青年,是国家的希望啊。”他的目光扫过礼堂里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眼里满是期待。<br> 这时,毛泽东走上前来:“蔡校长,晚辈毛泽东,湖南第一师范学校的学生。”他的举止从容不迫,跟他的年龄不太相称。<br> 蔡元培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哦,你就是组织新民学会的毛润之?有何见教?”他感兴趣地问道。<br> 毛泽东道:“晚辈认为,留学固然重要,可国内的教育更是根本。要是校长允许,晚辈想在北大旁听一些课程,学习教学的方法,将来回湖南从事教育工作。”他的请求直接而诚恳。<br> 蔡元培欣赏地点了点头:“好志向。北大向来对外开放,你随时可以来听课。”他对这个年轻人的抱负,表示赞许。<br> 毛泽东道谢离去。蔡元培望着他的背影,对李石曾说:“此子非池中之物啊。”他的评价简短,却意味深长。 汉口英租界段祺瑞的公馆里,一场小型的宴会正在进行。与会者除了皖系的将领,还有几位日本顾问。餐厅里烛光辉煌,银制的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穿着制服的侍者悄无声息地服务着,一切都有条不紊。<br> “为中日亲善,共同维护东亚秩序,干杯!”段祺瑞举起酒杯,脸上带着外交式的微笑。<br> 众人纷纷响应。酒过三巡,日本顾问坂西利八郎低声道:“段总理,出兵西伯利亚的事,宜早不宜迟。俄国的乱局,正是扩大我国在满蒙利益的良机。”他的中文说得很流利,可带着明显的日本口音。<br> 段祺瑞点了点头:“坂西先生说得极是。我已经命令‘海容’舰前往海参崴,陆军也开始调动了。只是……”他略作迟疑,手指轻轻敲打着酒杯,“英国和美国那边,似乎有些保留。”<br> 坂西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自信:“欧美列强正忙于欧战,无暇东顾。等他们回过神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他的话里,透出对局势的精准判断。<br> 徐树铮插话道:“南方的革命党也在蠢蠢欲动。孙中山重新启用了蒋介石,恐怕会有所动作。”他的语气里带着警惕。<br>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段祺瑞摆了摆手,显得不以为意,“当前首要任务,是对付苏俄的过激思想。我已经下令加强边境管控,绝不能让布尔什维克那套东西传到国内来。”他的语气坚决,显出对此事的重视。<br> 坂西点头:“段总理高见。日本帝国也将全力支持您维护秩序。对了,”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关于贷款的事……”他的眼里闪着精明的光。<br> 段祺瑞会意:“又铮,这件事由你跟坂西先生详谈。”他示意徐树铮接手这个敏感的话题。<br> 徐树铮领命,跟坂西走到一旁密谈。段祺瑞独自来到阳台上,望着夜色中的汉口。长江上的灯火星星点点,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江面上。那些灯火里,是不是也有“江宽”轮遇难者家属点燃的祭灯呢?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就过去了。<br> 他摇了摇头,甩开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几条平民的性命,在国家大事面前,算得了什么?重要的是把握住眼前的机遇,巩固权力,扩大影响。他的目光变得坚定,也冷酷。<br> 一个副官悄悄走近:“总理,冯国璋跟醇亲王会面的内容,探听到了。”他递上一份密报,声音压得很低。<br> 段祺瑞快速浏览了一遍,冷笑一声:“冯华甫果然想借前清的势力来制衡我。可惜载沣胆子小,没敢答应。”他把密报撕碎了,撒进夜空里,“继续监视,一有异动,立即回报。”<br> “是。”副官躬身退下。<br> 段祺瑞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觉得头脑清醒了许多。乱世之中,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他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巩固自己的权力,哪怕跟虎狼打交道,也在所不惜。他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孤独而坚定,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紫禁城西北角的英华殿里,烛光摇曳。婉容正陪着几位太妃诵经祈福。经文声低沉悦耳,在殿里回荡,营造出一种宁静祥和的氛围。香炉里升起袅袅的青烟,弥漫着檀香的芬芳,让人心神宁静。<br> 忽然,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在总管太监耳边低语了几句。总管太监面色微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婉容身边,尽量不打扰诵经。<br> “郭布罗小姐,府上派人传信来,说令尊大人病重,希望小姐能回府一趟。”总管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足以让婉容听清。<br> 婉容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殿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强自镇定,向太妃告了罪,跟着总管太监走出殿外。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br> “父亲大人病情如何?”一出了殿门,婉容就急忙问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br> 传信的老仆人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老爷前日视察边境的时候,遇到了哥萨克溃兵的袭击,虽然侥幸保住了性命,可受了重伤,昏迷中一直叫着小姐的名字……”他的话断断续续的,充满了悲痛。<br> 婉容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晕倒。总管太监连忙扶住她:“小姐保重。已经禀报太后了,特许小姐出宫省亲。车驾已经备好,即刻就能动身。”他的声音里带着同情。<br> 不多时,婉容乘坐的马车驶出了神武门,沿着北池子大街,往醇亲王府的方向去。她掀开车帘,望着街景。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外出,却无心观赏。她的心思,全在重伤的父亲身上。<br>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报童叫卖:“号外号外!长江撞船惨案,数百人溺亡!”“奉军入关,直皖局势紧张!”这些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br> 婉容放下车帘,心里一阵凄然。外面的世界风云变幻,她却困在深宫里,连父亲重伤都不能及时知道。这一刻,她无比渴望自由,渴望像普通人一样,能随时陪在亲人身边。眼泪无声地滑落,在她精致的面庞上,留下两道湿痕。<br><br> 到了醇亲王府,婉容直奔父亲的卧室。荣源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昏迷不醒。婉容握住父亲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感受到父亲手上的凉意,那凉意一直冷到她心里。<br> “医生怎么说?”她问一旁的管家,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br> 管家摇了摇头,面色沉重:“子弹虽然取出来了,可失血太多,加上年纪大了……医生说,要看天意了。”他的话里,透出不祥的预感。<br> 婉容整夜守在父亲床前,寸步不离。烛光摇曳,在她年轻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她时而为父亲擦拭额头,时而低声祈祷,心里充满了无助和悲伤。她不知道,如果没有了父亲,这世上还有谁会像他一样疼她、护她。<br> 黎明时分,荣源忽然醒了过来。他看见女儿,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他的眼睛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亮,可那光亮底下,却没有多少神采了。<br> “容儿……你来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br> “父亲,您别说话,好好养着。”婉容哽咽道,紧紧握住父亲的手,生怕一松手,他就走了。<br> 荣源摇了摇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时间不多了……听我说……边境局势危急,俄国内乱,溃兵到处乱窜……朝中政局诡谲,皇上的地位岌岌可危……你……你要保护好自己……”他的话断断续续的,可每一句都充满了紧迫和忧虑。<br> 婉容泣不成声:“父亲别说了,您会好起来的。”眼泪滴落在父亲的手上,一滴一滴的。<br> 荣源艰难地抬起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发,那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似的:“可惜……看不到你大婚的那一天了……皇上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你们要……相互扶持……”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像是要沉入深深的黑暗里。<br>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忽然垂了下来,眼睛缓缓闭上了,再也没有声息。卧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婉容压抑的哭泣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br> “父亲!”婉容扑在父亲身上,放声痛哭。那哭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凄厉,听得人心都碎了。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对婉容来说,这世界已经永远地变了。她失去了最亲的人,也失去了最后一点天真。她的肩膀因哭泣而颤抖,可某种新的东西,正在她心里悄悄萌芽——那是对命运的深刻认识,也是面对未来的勇气。<br> 养心殿东暖阁里,溥仪正在用早膳。虽然只有他一个人,可御膳房还是照例准备了二十多道菜肴,摆满了整张梨花木餐桌。菜式琳琅满目,有燕窝羹、鹿筋、熊掌这些珍馐美味,可溥仪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吃着,筷子夹起什么,就往嘴里送什么。<br> 忽然,他问侍立在旁的小太监:“你说,宫外的百姓,早餐都吃些什么?”他问得突然,小太监吓了一跳。<br> “回皇上,大概……大概是稀饭咸菜吧……”小太监支支吾吾地回答,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皇上怎么忽然问起这个。<br> 溥仪放下筷子,若有所思。这时,庄士敦求见。<br> “陛下,有个不幸的消息。”庄士敦面色凝重,“婉容小姐的父亲荣源大人,昨日去世了。”他尽量用温和的语气,传达这个悲伤的消息。<br> 溥仪一怔。他虽然没见过荣源,可知道那是自己未来的岳父。他沉默了片刻,问:“婉容……她还好吗?”<br> “婉容小姐正在醇亲王府守丧。陛下要不要派人去致哀?”庄士敦谨慎地问道。<br> 溥仪想了想,忽然说:“朕要亲自去慰问。”<br> 庄士敦大惊:“陛下,这于礼不合……”他想要劝阻,知道这个决定会惹出多少麻烦。<br> “朕不管什么礼法!”溥仪忽然激动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婉容是朕未来的皇后,她丧父之痛,朕理应亲自去慰问。你去安排!”<br> 庄士敦见小皇帝态度坚决,只得答应去试试。经过一番周折,总算得到了太妃们的勉强同意,可要求溥仪微服出行,而且时间不能太长。<br> 午后,一辆普通的马车驶出了神武门。溥仪穿着一身便服,兴奋又紧张地望着窗外。这是他第一次以非正式的方式出宫,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他的眼睛因为好奇而发亮,完全不像平日那个忧郁的小皇帝。<br> 街上百姓来来往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溥仪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好奇地问:“那是什么?”<br>陪同的太监连忙解释:“回皇上,那是糖葫芦,一种民间的小吃。”<br> “朕想尝尝。”溥仪说,眼睛直盯着那红艳艳的糖葫芦。<br>太监只好下车买了一串来。溥仪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眼睛一亮:“好吃!”那反应,就像一个普通的、快乐的孩子,暂时忘记了身上那沉重的龙袍。<br> 庄士敦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孩子,连最普通的零食都没吃过,他的世界,实在太狭窄了。这么一点简单的快乐,对他来说,都成了奢侈。<br> 到了醇亲王府,溥仪被引到灵堂。婉容一身孝服,跪在灵前,看起来柔弱而坚强。见溥仪来了,她急忙要行礼,被溥仪拦住了。<br> “节哀顺变。”溥仪说得很生硬,这是他事先练习好的话。可他的眼神里,流露出真诚的关切,不是做出来的。<br>婉容低声道:“谢皇上关怀。”她的眼睛哭得红肿,却依然保持着端庄的仪态。<br> 两人一时无话。溥仪看着婉容红肿的眼睛,忽然说:“朕也失去过亲人。朕的母后……她很早就去世了。”他这话说得突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来。<br> 婉容惊讶地抬起头。她没想到皇帝会跟自己说这些。在这个悲伤的时刻,这种分享,让她感到一丝安慰,不是一个人了。<br> “父皇也走了,现在朕只有一个名义上的母亲。”溥仪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宫里那么多人,可朕常常觉得……孤单。”他的话简单,却揭开了深宫生活最真实的一面。<br> 婉容轻声说:“臣女明白这种感受。”<br> 溥仪看着她,忽然问:“你恨朕吗?”这问题来得突兀,也直白。<br> 婉容愕然:“皇上何出此言?”<br> “因为朕,你才要进宫,才不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溥仪说,“朕听说,很多女子都不愿意入宫。”<br> 婉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道:“这是臣女的命。而且……”她微微红了脸,“臣女觉得,皇上是个善良的人。”<br> 溥仪的脸也红了。两人又沉默了,可气氛却轻松了许多。在这个悲伤的场合里,两个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少年,找到了一种奇妙的共鸣。<br> 离开醇亲王府的时候,溥仪对庄士敦说:“庄师傅,朕今天才觉得,自己像个真实的人。”<br> 庄士敦心里感慨万千,却不知该说什么。他知道,这种“真实”的感觉,对小皇帝来说,是多么珍贵,又是多么短暂。 北京政府国务院里,段祺瑞正在听取徐树铮的汇报。红木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墙上的自鸣钟“滴答滴答”地响着,营造出一种紧张而高效的气氛。<br> “……‘海容’舰已经抵达海参崴,吉林派出的陆军也快到位了。日本方面表示满意,承诺增加对我们的支持。”徐树铮道,“另外,对南方用兵的计划已经拟定好了,请总理过目。”他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br> 段祺瑞浏览着计划书,点头道:“很好。等西伯利亚的局势稳定下来,就对南方用兵。统一中国,指日可待。”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自信。<br> 这时,一个秘书匆匆进来:“总理,英国公使求见。”<br>段祺瑞皱了皱眉:“所为何事?”<br> “似乎是关于长江撞船事故的调查结果。英国方面认为我方军舰有过失,要求严惩相关责任人,并赔偿损失。”<br> 段祺瑞冷哼一声:“‘楚才’号的舰长已经停职审查了。至于赔偿……容后再议。你先请公使稍候。”<br> 秘书退下后,徐树铮低声道:“英国佬未免管得太宽了。如今欧战正酣,他们在亚洲的影响力,大不如前了。”<br> 段祺瑞沉吟道:“话虽如此,可目前还不宜跟英国人闹翻。这样吧,适当赔偿一些,息事宁人。”<br> “那舰长怎么处置?”徐树铮问。<br> “总得有人承担责任。革职查办吧。”段祺瑞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了,冯国璋那边有什么动静?”<br> 徐树铮露出冷笑:“冯华甫联络了几个直系将领,似乎想有所动作。可张作霖的奉军已经控制了京畿,量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br> 段祺瑞满意地点了点头:“张雨亭倒是识时务。告诉他,只要他忠心耿耿,将来东北就是他的天下。”<br> “是。”徐树铮迟疑了一下,“还有一事……宫里似乎有些异常动静。”<br> “哦?”段祺瑞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了。<br> “小皇帝近日微服出宫,去了醇亲王府。而且据报,他经常跟庄士敦密谈,内容不详。”<br> 段祺瑞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加强监视。要是有复辟的苗头,立即扑灭。必要的时候……”他做了个手势,“可以采取非常措施。”<br> 徐树铮会意:“明白。”<br> 段祺瑞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多事之秋啊。内有政敌环伺,外有过激思想蔓延。又铮,咱们任重道远啊。”<br>徐树铮肃然道:“总理放心,树铮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总理成就大业。”<br> 段祺瑞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露出欣赏之色。在这个动荡的时代,这样的主从关系,显得格外珍贵。窗外,北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在空中打着旋,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div><br></div><div>(<b>欲知后事如何,请继续关注50集长篇小说《山河沉浮》第十回 秋深紫禁锁龙吟 血沃荒原待新生</b>)</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