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看花

听音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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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到下属的厂子检查工作，中午在招待所简单吃了碗面，端着茶杯到院子里走走，消消食。

一抬眼，看见了那片牡丹。

花期已经过了。粉白的花瓣收敛起来，不像盛放时那样舒展张扬，边缘微微卷着，颜色也淡了几分；深紫色的那几朵低垂着头，像是开累了，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白色的落了大半，露出金黄色的蕊，安安静静地立在枝头。

没有开败。只是开过了，到了该退场的时候，姿态依然是好的。

院子里就我一个人。

这片牡丹是厂子前些年种下的。听说那年从山东菏泽引进了十几个品种，光选苗就花了小半年。

我记得前几年，每到四月中下旬，院子里总是热闹的。有客户来了，厂里的领导会特意带到花圃前转转，指着那株“姚黄”说：“你看看这品相，不输洛阳的。”碰上评先进、开大会的日子，总有三三两两的人站在花前拍照，叽叽喳喳地辨着哪个是“魏紫”，哪个是“赵粉”。那时候花开得真好，一院子姹紫嫣红，像攒足了劲儿要跟人比美似的。

可今天是周日，厂里本就冷清，招待所也只有一两个人。整座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偶尔吹过，带着山里特有的草木气息。我一个人在花丛间慢慢走，那株“姚黄”还剩三两朵，花瓣薄得透光，边缘泛着淡淡的褐，但依然挺括；“魏紫”低垂着，紫红色的花瓣收拢成钟形，像在打盹；“赵粉”落得最多，枝头疏疏朗朗的，倒显出几分清瘦的筋骨。

阳光翻过东边的山头照进来，光线斜斜地落在那些过了花期的牡丹上。说来奇怪，看久了，竟觉得这花事将尽的样子也有一种味道——不是盛放时那种不管不顾的热烈，而是一种见过世面之后的从容。该开的时候好好开，该谢的时候好好谢，不急不躁，不贪不恋。

我端着茶杯在花圃边站了很久。茶凉了，也没顾上喝。

我想起这座厂。七十年代初建厂，最红火的时候，二千多职工加上家属，在这深山沟里自成天地。每天清晨广播一响，自行车铃声、说笑声能把山谷填满。后来军转民，后来又改制……再后来人走了大半，车间里的机器声稀了，招待所的灯也暗了。可厂还在，人还在，就像这片牡丹，根扎得深，一年一年地开，一年一年地谢，不管有没有人来看，不管上面怎么变。

作为上级单位来的人，我本该只关心眼前的工作。可此刻站在这片花前，我忽然觉得，那些数字固然重要，但这院子里的花还在不在、开得好不好，似乎也是一件事。一个能留住牡丹花的厂子，心里应该还存着一些别的东西。

年轻时看花，爱看它轰轰烈烈、花团锦簇；现在到了这个年纪，反倒觉得这花开花落、荣枯交替的样子更耐看。花开是好的，花期过了，也是好的。花如此，厂如此，人不也如此么？

茶杯里的水彻底凉了。我看看表，下午还要工作，该走了。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照在那片花上，几片花瓣轻轻摇了摇，像是在跟我告别。

明年这时候，大概还会来。不为什么，就想看看它们还在不在。

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