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退休后的第一个秋天,我收拾行囊,踏上了酝酿已久的“跟着课本去游学”计划。作为一名历史学专业的学生,我始终对历史有着强烈的追根溯源冲动。年轻时忙于工作,那些在课本中读到的地名、人物、事件,总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却摸不着。如今终于有了时间,我决定用脚步丈量历史,让文字里的过往在现实中复活。我的第一站,是距离安庆不远的庐江冶父山——那里曾是春秋时期欧冶子铸剑之地,也是我少年时读《越绝书》时反复圈画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游学之前,我花了近两个月时间做功课。从2025年9月到11月,我翻阅地方志、查阅有关文章、整理历史年表,最终确定了一条“由近而远、由浅入深”的路线:从安徽本地的冶父山、马鞍山褒禅山、刘禹锡陋室,到南京夫子庙、乌衣巷,再南下绍兴安昌古镇、鲁迅故居、秋瑾纪念馆、鸦片战争纪念馆,最后抵达河姆渡遗址、良渚古城与子城遗址。这条线路不仅地理上连贯,更在文化脉络上层层递进——从春秋铸剑到唐宋文脉,从近代变革到史前文明,仿佛一部行走的中国通史。</p> <p class="ql-block">在庐江冶父山,我沿着石阶路探访欧冶子铸剑池,池畔两棵蒲树如卫士般挺立,仿佛在守护着千年前的炉火。传说中,欧冶子曾在此为楚王铸造龙泉、泰阿等名剑,“龙泉淬火”“试剑劈石”的典故在地方志中历历在目。站在铸剑亭下,我仿佛听见了锻剑的铿锵声,看见火星四溅中,一位匠人用铁锤敲打出中华文明的锋芒。课本中“铸剑之父”的符号,在这里化作了具体的山、水、石、树,让我明白:历史的温度,藏在每一处遗迹的细节里。而在马鞍山褒禅山,王安石《游褒禅山记》中“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的感慨,在我攀爬至半山腰的幽洞时豁然开朗——历史的深意,往往藏在人迹罕至处,唯有亲至,方能体悟。</p> <p class="ql-block">南京夫子庙与乌衣巷,则让我触摸到六朝烟水与士族风流的余韵。站在乌衣巷口,王谢堂前的燕子早已飞散,但巷中老宅的砖雕门楼、青石板路的凹痕,仍在无声诉说东晋门阀政治的兴衰。而在绍兴安昌古镇,我遇见了仍在传承的“师爷文化”——老茶馆里,几位老人用方言讲述着清代幕僚如何辅佐县令断案,那种“笔尖定乾坤”的智慧,让我想起课本中“无绍不成衙”的说法,原来历史从未走远,它活在方言里、活在老人的记忆里。</p> <p class="ql-block">鲁迅故居与秋瑾纪念馆,则让我感受到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怀。在绍兴鲁迅故里,百草园的石井栏依旧斑驳,三味书屋的课桌上刻着“早”字,我仿佛看见少年鲁迅伏案苦读的身影。而在秋瑾纪念馆,她“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的诗句镌刻在墙上,令人动容。这些不是课本中的插图,而是真实存在过的生命,他们的选择与牺牲,塑造了我们今天的精神底色。</p> <p class="ql-block">最震撼的,是良渚古城遗址。站在莫角山宫殿台基上,俯瞰五千年前的水利系统与玉琮纹饰,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中华文明的“源远流长”并非虚言。考古学家赵晔老师在现场讲解:“良渚的玉琮不是装饰品,而是沟通天地的礼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历史学者的使命,不仅是记录过去,更是解读文明的密码。而游学,正是让这种解读从书本走向大地的过程。</p> <p class="ql-block">这一路,我带着笔记本,每至一处便写下观察与感悟。有时在河姆渡的稻作遗址前驻足良久,有时在子城遗址的夯土墙下抚摸千年风霜。别人或许觉得这些地方“枯燥”“没意思”,但我却乐在其中。因为对我而言,每一次行走,都是一次与先贤的对话,一次对历史真相的靠近。游学不是旅游,而是一场精神的朝圣——它让我在退休之年,重新找回了作为历史学者的初心:追根溯源,敬畏文明,传承记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