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太湖边。

阿白

竹桌泛着琥珀色的年岁。荠菜豆腐羹清清白白，湖风一过，苦香便往心里钻。

三月的太湖，慵懒得像用旧的灰蓝绸子。碎银似的光，被风推着涌上卵石滩，“哗”地散作白沫，又怯怯退去。

豆腐滑入喉，带着荠菜梗倔强的微涩。老先生呷口咖啡，指向湖心：“看，野鸭子。”它们随波沉浮，不知上巳，只知水暖。女儿忽地“呀”一声——一尾银亮小鱼跃出水面，划过一道倏忽的弧。

“从前啊，”老先生脸上皱纹舒展，“年轻人要到水边‘修禊’。老太婆们寻荠菜、马兰头，回去煮蛋、做青团。吃了，一年不头疼。”

他嘴里含着咖啡，声音混在潮声里。我嘴里的羹汤，滋味更厚了。这简单的食物，原是湖山与岁月酿的药。荠菜的苦是泥土的告诫，豆腐的淡是湖水的包容。我们一口一口，将太湖边的春天吃进肚里。

风大了，带着湖心的凉。山影浓成墨。天光收拢，西边云隙漏出几缕柔光，给湖面镀上一条恍惚的金路。

我们不再说话，只是吃着，看着。碗勺轻碰声融进潮声里。饭吃得极慢，慢得像在反刍，将路上的焦躁、格子间的滞闷，用湖光山色细细磨碎、化开。

放下筷子，腹中是满的，心却空了——被湖水淘洗过的空明。对岸三两灯火，像惺忪睁开的暖黄色眼睛。

起身离去，那清香、湿气、腥气，却固执地萦在衣襟鼻尖。回头望去，老屋已与山影融为一体，只有那面灰蓝的镜子，还在天地间沉沉地漾着。它照见千年的上巳，也照见这一个平凡而有滋有味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