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暮春雨润，岁月清欢

王洪武

谷雨，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六个节气，也是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它藏着暮春最后的温柔，孕育着夏日将至的朝气，通常在每年4月20日前后，太阳运行至黄经30度时，便如期而至。“谷雨”二字，本是“播谷降雨”之意，《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记载：“三月中，自雨水后，土膏脉动，今又雨其谷于水也。”谷物得雨而萌，春雨润谷而长，此时气温渐升，雨水丰沛，大地生机盎然，春耕春种也迈入最为关键的阶段。

古人将谷雨物候分为三候：“一候萍始生”，嫩绿的浮萍点点浮上水面，如春日信使般，为澄澈清波添了一抹灵动绿意；“二候鸣鸠拂其羽”，斑鸠轻振羽翼，在林间穿梭啼鸣，声声清亮，把暮春的蓬勃生机唤得愈发真切；“三候戴胜降于桑”，羽冠别致的戴胜鸟悠然栖于桑枝，与葱郁桑林相映成趣，预示着桑叶茂盛，蚕事将兴，满是岁月静好的灵动。

谷雨时节，微风裹着细雨，温润让人心醉，万物借着这股滋养肆意生长，是一年中格外舒美惬意的时光。人们纷纷走出家门，赴一场春日的清欢之约。河畔青石上，有人垂竿静候，任清风拂过眉梢，看水波漾开层层涟漪，在宁静中钓得一份独处的悠然；花间小径旁，少女倚着花枝浅笑，裙摆拂过遍地落英，身旁的小伙子，用镜头定格她与春日独有的美好。

周末，我带着孙子驾车来到人民广场，满足他放风筝的心愿。看着他仰望风筝，手牵长线，在广场上肆意奔跑的快乐模样，我也仿佛年轻了许多。广场之上，最动人的并非喧嚣的乐声与优美的舞影，而是近旁一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刚学会迈步的孩童，攥着断线的小风筝跌跌撞撞往前冲，年轻的妈妈弯腰护在他身后，软声嗔怪“慢点”，爸爸则举着手机追拍，笑着喊“笑一个”。快门按下的刹那，孩子跌进樱花树下，笑声惊起一地粉白花瓣。这慌乱又暖融融的瞬间，被春风妥帖地收进相册，也藏进我这个旁观者的心底。

赏罢广场的清欢，再看田野间的忙碌与期盼，便懂了谷雨藏在人间烟火里的温情。广袤土地上，处处是辛勤劳作的身影。这边播下谷种，那边插上新秧，田间地头一派繁忙。如今虽少见昔日牛耕人扶的旧景，但现代化机械整齐高效，更让田园多了份别样的生机与温馨。一粒粒种子入土，承载着农人对丰收的殷殷期许。在这温润时节，人们尽享自然馈赠，与节气相伴，在时光里播种，在劳作中收获。

谷雨亦是牡丹盛放之时，为暮春添上一抹雍容华贵。步入植物园，只见硕大花团缀满枝头，花瓣层叠温润，如绫罗般柔滑。红的似霞，热烈明艳；粉的如靥，娇俏动人；白的若雪，纯净清雅。微风过处，花枝轻颤，抖落细碎花香；细雨沾衣，珠露凝于瓣间，折射出柔光，更衬得牡丹国色天香、端庄大气。这暮春里的花王，以最热烈的姿态，借谷雨滋养万物的力量，在岁月里绽放出最动人的华丽。

一方水土一方习俗，谷雨的烟火气，藏在各地的仪式感里。山东沿海一带，渔民会举行隆重的祭海仪式，备齐祭品、敬拜海神，只为祈愿鱼虾丰饶、出海平安；陕西一带，时兴食香椿，谷雨前后的香椿鲜嫩醇香，凉拌、炒蛋、腌渍皆成美味，满口都是春日的鲜香。而这份节气的烟火温情，最近漫进了我日常的茶香里。

福州的表弟为我寄来一包茶，说是谷雨新茶。拆开包装，嫩芽纤细如雀舌，裹着春日的清鲜。我赶忙沏上一壶，看茶芽在水中缓缓舒展，上下舞动。茶汤清亮，香气清幽，一缕缕茶香在屋内袅袅散开。一杯入口，满口含香，顿觉神清气爽，倦意全消。品茶的瞬间，我想起广场上那个攥着风筝线、不知疲倦奔跑的小小身影——他手中的那根线，牵着的是一只风筝的飘摇；而我此刻杯中的这缕清香，牵着的，是千里之外表弟的关爱。原来，生活的滋味，不过是一根线、一杯茶而已，关键是用心生活的人。

谷雨已至，春将归去。但我不伤春归。你看那浮萍初生的池塘，映着孙子放飞的风筝；你看那牡丹花瓣上的雨珠，沾着表弟寄来的茶香；那田野里新插的秧苗，正是农人新播下的希望。春天，从未真正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落进泥土里，融进汗水里，藏进那些细碎而温润的日子里。

所谓岁月清欢，大抵应该如此——淋一场雨，拥一阵风，迎着朝阳奔跑，望着夕阳闲步。在袅袅的茶香中，享受安然的现在，回忆无忧的童年，在一粥一饭、一花一叶间，品尝生活的温柔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