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云——九华史文札记

Antonio LI

<p class="ql-block">2026丙午马年暮春的谷雨时节,游历九华山。山山水水,村村街街,巷道公园民居。峰丘盆构,绿野楼宇,人流如织——望山回溯。</p><p class="ql-block">九华山的气韵,不在峰,不在寺,而在山水云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呼吸。</p><p class="ql-block">山形有致。天台险绝,化城平旷,五老峰如五位老者对弈千年,肉身殿则安卧于盆地之中,似大地微微合拢的手掌。所谓“依山立寺”,并非人找了山,而是山本身就有向佛的姿势——峰是莲瓣,谷是经卷,石阶是念珠散落。</p><p class="ql-block">水流有韵。龙溪、缟溪、舒溪、双溪、澜溪,五水穿山而过,时急时缓,从不喧哗。最妙是雨后,千岩万壑间白练垂空,水声漫过石径,听久了,竟像是整座山在持诵。</p><p class="ql-block">云气有魂。九华的云不飘,它“生”——从谷底蒸腾,缭绕于松柏之间,把寺院托成海市蜃楼。云来时,百岁宫如浮舟;云去时,凤凰松才肯露出真容。当地人说,云是地藏菩萨的袈裟,晨昏之间,他要以此拂拭尘世。</p><p class="ql-block">而生物有灵。古树撑开华盖庇护行人,山鸟飞入殿堂听经不惊,连山涧里的石鸡,鸣声都带着木鱼般的节律。</p> <p class="ql-block">这方山水,本就有灵。但真正让它“活”起来的,是人。</p><p class="ql-block">唐开元末年,新罗王子金乔觉渡海而来。他见九华山形似故国,更见这里山形气韵与自己的愿力相契——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吸引,仿佛山在等他,他在等山。他择东崖而居,以白土、野果为食,苦修数十载。山民见这位异国修行人形销骨立却目光澄明,渐渐聚拢过来,听他说法,为他建舍,劝他入住,给他送粮。</p> <p class="ql-block">山下大户最为关键。青阳柯家、吴家等望族,世代功名,却不以势骄人,反以助道为荣。他们供僧护寺,兴学助教,并非仅仅出于虔诚,更是一种文化自觉——深知山以僧显,僧以山传,而两者若无乡绅文士的支撑,终究是无根之萍。于是“助食送暖,帮教善民”,成了九华山绵延千年的山下功夫。</p><p class="ql-block">金乔觉九十九岁趺坐示寂,坛藏三年,肉身不坏,面容如初,人们方信他是地藏菩萨化身。僧修炼为佛,僧地藏也就化身地藏菩萨。山从此有了“魂”——地藏信仰如根系深入民间,信众千里朝山,僧侣结茅安居,九华山从一座普通的皖南名山,升格为佛教四大名山之一。</p><p class="ql-block">而文化人往来题咏,则为这方山水注入了另一脉活水。</p> <p class="ql-block">费冠卿,这位隐居九华的唐代处士,以一部《九华山录》最早为山立传。他的文字不事雕琢,却让后人得以窥见千年前的山色与僧影。</p><p class="ql-block">柯乔,明代嘉靖进士,官至御史,晚年归隐九华,于双峰下筑精舍讲学。他是王阳明的弟子,将心学引入佛地,让禅堂里不仅有经声,还有关于“知行合一”的论辩。</p><p class="ql-block">王阳明两游九华,留下了最富哲思的笔墨。“向来我已惭烦恼,此去君当判隐沦”——他访僧问道,其实也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山成全了他的悟道,他则以诗文成全了山的文化高度。</p><p class="ql-block">李白的那句“妙有分二气,灵山开九华”,为这座山正了名;刘禹锡惊叹“奇峰一见惊魂魄”;王安石则在游山后写下“楚越千万山,雄奇此山兼”。他们不是普通的游客——他们是中国文化星空里最亮的那些星。他们来过,看过,题写过,九华山便从此进了中国文化的大传统。</p><p class="ql-block">还有清代翰林吴襄,这位九华山下走出的大学者,晚年归里,主持编纂山志,将散落的史事、诗文、碑记汇于一编。若没有他,许多珍贵的文献早已湮没。</p> <p class="ql-block">这便是九华山的奇妙之处:自然诞生了山,山成就了人,人回报于山。亿年地球演化力在此凝聚,僧侣修行的愿力、乡绅护持的物力、文士咏叹的笔力,四股力量交织缠绕,如藤如树,渐渐长成了一部立体的历史:石阶上的每一步都踩过前人的足迹,殿堂里的每一缕香烟都融进了往昔的虔诚。而世界地质公园之标牌,展示的是改革开放强化的保护、开发、科学研究、文化自信,植被恢复、经济发展、人流泉涌。</p><p class="ql-block">你去游览,不必刻意寻访哪处古迹。只管像山一样沉静,像水一样从容,像云一样自在。心思散开,随风随雾,融进九华的山水之间,千年的聚落文脉,亿年的地球演化,便会在你心里,一一苏醒。</p> <p class="ql-block">明人屠隆在游九华后写道:</p><p class="ql-block">“九华之胜,不在山中,在吾目中;不在目中,在吾神与山相融之际。”</p> <p class="ql-block">后记</p><p class="ql-block">此番游历,并非寻常访山。恰逢九华山世界地质公园再评估准备,我有幸参与其中,得以从多维度观照这座圣山。</p><p class="ql-block">一是人文的维度。千年来,僧侣、乡绅、文士在此交织,留下了信仰与诗篇。</p><p class="ql-block">二是科学的维度。九华山的身躯,由花岗岩断块地貌塑成,九华山花岗岩体是一亿四千至二千万年前的太平洋板块与东亚板块碰撞之岩浆侵入产物,独特的晶洞双峰期花岗岩体。九华山脉南北纵横三十千米,高差近千米。气候的垂直分带,让山底生长着苦槠树的常绿阔叶林,山腰是常绿落叶阔叶混交林,而山顶则是台湾松的针叶林。世界地质公园所倡导的可持续发展范式,正是将这科学内涵揭示出来,与千年人文交融互映,为这座圣山提供了坚实的科学支撑。</p><p class="ql-block">这里不仅是寺院与史迹,更是产业的更新、民居的兴旺、游客的络绎不绝。环境整洁,业态鲜活,人们的脸上带着从容与希望。地球科学与佛文化在此相遇,不是生硬的拼接,而是呼吸般的共生。</p><p class="ql-block">我确信:九华山的气韵,不止在过去,也在当下,更在向着每一个明天铺展开去。山长青,水长流,人心向上,生机满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