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泉,涝池,水的记忆

静云任军平

<p class="ql-block">家乡的井与水</p><p class="ql-block">我常常想念家乡的水。</p><p class="ql-block">说起来,我的家乡是不缺水的。这在黄土高原上,算是难得的福气。村子坐落在几道梁子之间,地底下仿佛藏着一只丰盈的水脉,到处都有泉眼冒出来。老人们常说:“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果然,就连那些山顶上,也清清亮亮地淌着泉水。</p><p class="ql-block">最让我牵挂的,是那口三眼井。</p><p class="ql-block">三眼井是元朝时打的,算起来,该有六七百年了。井口盖着三尺见方的沙石板,石板上凿了三只圆圆的窟窿,刚好容得下一只水桶下去。三只水桶可以同时打水,又不互相碰着,古人的心思,真是巧得很。井壁是料石和大红砖砌的,长满了墨绿的苔藓,湿漉漉的,滑溜溜的。水桶放下去,铁链子哗啦啦地响,在井里荡来荡去,回声嗡嗡的,像是井在说话。打上来的水,冬暖夏凉,冬天打水,井口冒着白气,像是大地在呵气;夏天喝一口,凉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去。</p><p class="ql-block">三眼井的水,性子有些硬,是弱碱性的。偏偏是这样的水,做出来的饸饹最好吃。压出来的饸饹,劲道,光滑,嚼在嘴里,弹弹的,又不粘牙。日子久了,“三眼井饸饹”竟成了十里八乡都知道的招牌。我小时候,总爱蹲在井台边,看大人们打水,看女人们和面,看饸饹床子架在大锅上,“咯吱咯吱”地压下去,细细的饸饹条落在滚水里,翻几个滚,就熟了。浇上炼香的猪油,撒一把葱花,那香味,能飘过半条街。</p><p class="ql-block">井水滋养了多少代人,谁也说不清了。我只知道,这五六十年来,三眼井只干过两回。听老人说,是淘井的时候不小心,把井底淘漏了。水漏下去,井就见了底。全村人都慌了,像是心里被掏空了什么。好在后来又修好了,水又慢慢地渗上来,涨上来,等到雨水多的年景,水旺得能从井口溢出来,白花花的,流得到处都是。</p><p class="ql-block">遇到干旱年,三眼井井台上黑明都是周边村庄吊水的人,井水汪汪,我们村里的人更是宽容大度,很少有人为难那些讨水人,有点亲戚关系的还送去干粮。</p><p class="ql-block">村子周围,泉眼多得数不清。东桥的泉,水量最大,水质也最好。泡茶,茶香;熬汤,汤鲜。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就是引的东桥的水。西泉也旺实,煤矿红火的时候,矿上几十号人和那些富平毛驴车都吃西泉的水,三队的社员也挑西泉的水吃。后来煤矿下马了,西泉没人打理,慢慢地让淤泥埋了,怪可惜的。小泉的水质不差,只是娇气——打水的时候动静稍大些,底下的泥就泛上来,水就浑了。再加上那泉眼在一户人的承包田里,地主人见人来担水,脸上就不太好看,有时候还使些小绊子。水湾沟的泉,水量也大,就是离村远了些,主要是两个羊圈的羊喝,附近干农活的人渴了,也到那儿去喝。白土泉的水软,流量也大,东山村的人吃水就靠它,听说用那水做豆腐,出得多,还格外香。兔娃梁的泉,只有小小的一脉,在路边,赶路的人走乏了,趴下就能喝一口,解解渴。</p><p class="ql-block">这些泉眼,像大地的眼睛,星星点点地散布在山间。小时候,我们这些孩子,最爱去寻泉眼玩。找着了,就趴下去喝个饱,然后躺在草地上,看云彩从头顶飘过去,慢悠悠的,像是永远也飘不完。</p><p class="ql-block">村子东西两头,还有两个涝池。那是蓄雨水用的,方方的,深深的,岸上种着柳树。涝池的水不那么干净,却有大用处。从前骡马队经过,牲口们渴了,就牵到涝池边饮水。生产队的时候,队里的牛啊羊啊,也都靠这两个涝池活命。村里盖房子,和泥、砌墙,也离不开涝池的水。后来,牲口渐渐少了,涝池也就冷清下来。前些年,村里把涝池整修了一番,砌了石岸,种了荷花,水也清了,时不时有野鸭子在戏水。偶尔有人坐在岸边钓鱼,一坐就是一下午,安安静静的,像是把日子也钓住了。</p><p class="ql-block">如今,三眼井成了村里的旅游景点。外头来的人,总要到井台上站站,照张相,吃一碗饸饹。东桥的水接进了城乡水网,龙头一拧,水就来了,方便是方便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p><p class="ql-block">我离开家乡很多年了。在城市里,水从水管里流出来,冰凉凉的,没有味道,也没有感情。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窗外下雨,就会想起家乡的那些水——三眼井的水声,泉眼冒水的咕嘟声,涝池边柳树上的蝉鸣声。那些声音还在心里响着,清亮亮的,像是昨天才听过。</p><p class="ql-block">我想,无论走得多远,身上流着的,还是家乡水脉里的水。那水,一直在血管里淌着,凉丝丝的,甜丝丝的,永远不会干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