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不必押韵的诗

杏坛春韵11577618

文字：杏坛春韵

图片：杏坛春韵

四月的风，是从一首未写完的歌里吹来的。它越过融雪的远山，穿过解冻的河流，在旷野上打了个旋，便软成了一阕没有词牌的小令。这风是懒的，是轻的，拂在脸上像极细的丝绸，又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那叹息传到这里，只剩了温柔的余韵。它不必用力，不必赶路，只是悠悠地走着，时而撩起柳枝写几笔狂草，时而蹲下身，把一丛野花摇得笑出声来。

四月里的草木，都带着随性的美。柳条垂下来，嫩黄嫩黄的，像刚浸过水的丝线，风一过便漾开细细的波。那绿意是吝啬的，不肯一下子给足，只在枝头点几笔，淡得像是画师试笔时留下的痕迹。桃花开得任性，这儿一簇，那儿几枝，有的粉得像霞，有的白得像梦，还有的只绽了一半，含着露珠，欲语还休。樱花最是潇洒，开时轰轰烈烈，谢时纷纷扬扬，花瓣飘落的样子，像是一场粉色的雪，又像天女随手撒下的碎玉，没有人去扫，就让它们铺成花毯，软软地覆在青石板上。

四月的空气是可以喝的。湿润，清甜，带着草芽破土时的腥气，混着油菜花田里涌来的蜜香。深吸一口，仿佛能尝到春天藏在骨子里的甜。阳光是透明的金，薄薄地敷在万物上，不烫，不烈，温润得像老玉。你抬起头，可以看见光线在嫩叶间跳跃，每片叶子都成了小小的灯盏，亮晶晶的，透着一股新生的欢喜。

田埂上的紫云英开疯了，紫红的小花密密匝匝，像是谁把晚霞撕碎了撒在田野里。蜜蜂嗡嗡地闹着，翅膀扇出的光晕让空气都变得毛茸茸的。远处的水田亮汪汪的，插秧的人弯着腰，一步一步后退，身后便浮起一行行淡淡的绿。他们的动作缓慢而虔诚，像在给大地写信，一字一句，写满四月的诺言。白鹭忽然飞起来，雪白的翅膀划破镜子般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把云的倒影揉碎又拼好。

最动人的是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它们藏在墙角的阴影里，石阶的缝隙中，甚至老树根虬结的褶皱里。开得小小的，怯怯的，却都精致得像微雕。这一朵是淡蓝的，五片花瓣托着嫩黄的蕊，像一把撑开的小伞；那一朵是乳白的，细得像米粒，却倔强地从碎石间探出头来。它们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观众，只为四月开，开完便静静老去。这种沉默的美，比任何刻意的抒情都更接近诗。

黄昏来得迟了。六点的天空还是亮的，只是光线变得柔和，像被水洗过一般。西边的云烧起来了，不是烈火，是温吞吞的炭火，橘红里透着紫，紫里又渗着青。炊烟升起来，细细的，青蓝色的，在晚风里斜斜地飘，飘着飘着就散了，融进暮色里。这时候最宜独坐，看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像一轴画卷慢慢收拢，最后只留下一痕远山的黛青。

四月的夜晚是醒着的。蛙鸣从池塘那边涌来，一阵紧似一阵，像是大地的心跳。蟋蟀在墙根试音，细细的，颤颤的，仿佛在调试夏天的琴弦。月光是乳白的，薄薄地铺在地上，万物都镀上了银边。偶有夜风穿过竹林，沙沙的响声像遥远的私语。这样的夜，你舍不得睡，怕一闭眼就错过了什么——也许是花在绽放，也许是露在凝结，也许是春天正悄悄地，把一首没有韵脚的诗写完。

四月啊，它就是一首不必押韵的诗。韵脚是束缚，平仄是枷锁，四月偏要挣脱这一切，用散漫的笔触，用自由的呼吸，用所有不守规矩的美。你读它，不必正襟危坐，不必咬文嚼字，只需走进去，让风把你的头发吹乱，让花香把你的衣襟染透，让这诗把你轻轻地，融化在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