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岁月带走的村庄

我的未来不是梦

<p class="ql-block">马鞍岛,是鄱阳湖上的一座岛屿,四面环水,实际面积4.7平方千米,属独立行政村,下设十一个生产小组,现有村民1700余人。1998年移民建镇前,岛上还有九姓十三自然村,如今只剩八姓十二自然村——刘姓人家整体迁走后,整个刘家自然村彻底荒废,再也无人居住,这便成了乡亲们新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望历史,马鞍岛曾是一座有着24个甚至更多姓氏的村落岛屿。然而,因历史上战乱频发、百姓生活条件艰苦,再加上旧社会人们对湖区血吸虫病的肆虐缺乏认知,导致彼时岛上疫病横行:女子难以生育,男子大多肚腹鼓胀、面容枯黄消瘦,许多村庄因后继无人而悄然消失。这些都是上上个世纪的往事了。直到伟人《送瘟神二首》问世,人们才深刻意识到血吸虫病带来的巨大危害——它曾致使湖区诸多地方人烟稀少,甚至出现绝户的惨状。</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解放后,在政府的大力治理下,血吸虫病被彻底消灭,村庄面貌开始焕然一新,岛上人口也渐渐多了起来。就拿我所在的村庄来说,解放初期只有几户人家、三十来人,如今已发展到四十多户、两百余人,真是今非昔比。如今的马鞍岛仅有八姓十二村,八姓分别为邓、董、高、宋、王、胡、戴、吴,其中胡姓人数最多,占全岛人口的六成以上;十二个村庄总计四百来户、一千七百余人,仍属独立行政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听老一辈人讲,马鞍岛早年曾有众多村庄,涉及24个甚至更多姓氏。比如尧家(有姚家滩及姚家塘为证)、陶家(据传是陶侃祖籍地,虽无从考证,但现有陶家垅、陶家坂、陶家塘及陶家峦可作为佐证)、侯家(有侯家垄为证)、沈家(以沈家门口的一片土地为据)、姜家(有姜家垄为证)、伍家(有伍家湾可考)、徐家(有徐家峦为证)、周家(如今岛上胡姓人家中,有一户上门女婿是周姓后代,已育有一子,且子孙繁衍,人丁兴旺,并未绝迹)、汪家(有汪家塘为证)、杨家(有大小杨家塘)、夏家(存在存疑)、赵家(有赵家垄、赵家塘为证)、范家(有范塘)、李家(有大小李家塘为证)、雷家(有雷家湾为证)等等。在这些消逝的村庄旧址上,随处可见砖头瓦片以及古人生活遗留的瓷片、缸罐碎片。而且这些姓氏族群的聚居地都紧邻鄱阳湖边,它们的消逝,显然与解放前的血吸虫病肆虐、生活条件恶劣息息相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刘姓自然村的庄园地基轮廓至今尚存,即便举村迁走时间不算久远,也依旧能看出村落曾经的模样。1998年洪灾过后,得益于政府“低往高迁”的移民建镇政策,刘姓村民整体迁往地势较高的本乡徐港村黄莲庄刘家定居。刘家源庄园占地面积达两三百平米,迁走前,村里有个叫刘地仂的人,家境颇为优渥。他家房屋四周砌着“四花到顶”的院墙,屋内中央设有天井,是典型的“四水归堂”格局,墙体全用二线砖砌成,就连猪牛栏和廊屋,也都是二线砖砌筑而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砖分多个等级:一等品是一线砖,规格为3寸厚、6寸宽、9寸长,只有家境极其殷实的人家才用得起;二等品是二线砖,比一线砖稍薄;三等品三线砖更薄,还有四线片子砖,厚度几乎与胶木板相当。刘地仂家能用上二线砖,在当时已算是条件极好的人家。他家宅院占地面积大,空余的地方被他母亲用来养鸡,饲养的家禽数量众多,他母亲常杀鸡给他滋补身体,因此他生得肥头大耳,一副福相,模样酷似解放前的地主绅士,村里乡亲大多戏称他为“地主”。不过他性格温和,见人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十分和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他出生于1957年,比我年长几岁,养育了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我的大女儿和他儿子同年出生,还是同窗好友,我和他也因此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上世纪七十年代,他读过高中,在那个教育资源匮乏的年代,能完成高中学业,足以印证其家境的优越。他曾在十一生产小队担任记工员,八九十年代又出任小队会计,为人勤恳靠谱。即便全家迁走,他家的柴山、鱼塘权属依旧归本村十一组所有,祖坟山也留存于马鞍岛上,可随时回来祭扫,并未被收归公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以往在马鞍村,乡亲们对他家多有照拂,平日里的小事从不会与他计较。可1998年移民搬迁时,他执意要迁回徐港。他说,自己的祖先本是马鞍人,早年因战乱和血吸虫病迁往徐港山涧定居,后来爷爷辈为了守住马鞍的祖业,才又迁回岛上;而徐港的家族势力庞大,所以他下定决心要迁回故土。他办理迁移手续时,我正在村里当会计,曾苦口婆心劝说他留下,可他去意已决,终究没能挽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当时叹着气说:“在马鞍岛有什么好?交通极不方便,出门全靠坐船,根本没有发展前途。”我劝他:“现在国家政策越来越好,马鞍岛迟早会修桥,等到桥通了,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那时他的父母已经过世,迁走的心意更加坚定。办完迁移手续的第二天,他就带着全家前往徐港建房,家中所有财产都低价转让给了十一组的乡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没想到没过多久,马鞍大桥便破土动工,2009年正式建成通车,彻底解决了马鞍岛村民的出行难题,也带动了岛屿的快速发展。后来有一次我去乡里开会,路上偶遇了他,闲聊时我说道:“马鞍现在可是块风水宝地,不少有实力的老板前来考察,和村里签订了好多合作项目。展望马鞍岛的未来,必将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满是感慨地说:“谁也预料不到后面的事哦,那时候要是听了你的话就好了。跟大家一起墩在岛上,守着祖居静待马鞍岛变成名副其实的‘桃花岛’。可我这儿呢,双脚像踩在石头上,房子财产都得重新置办,当时真是鬼迷心窍,猪油蒙心!”我连忙劝他:“别怨天尤人了,日子还长,只要往后好好打拼,生活总会越来越好的。”那天我们互加了微信,彼此鼓励,各自奔赴生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2016年,他发来微信说,已经不在本乡徐港居住了。原来他的儿子2008年考上中山医科大学,毕业后单位分配了住房,儿媳妇是儿子的大学校友,如今一家人都在广西贺州定居,他和老伴便过去帮忙照看孙子,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下来,老了也会经常去马鞍走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只是后来每次路过曾经的刘家村,望着那片当年气派十足的屋场,在岁月风雨中一点点倾颓坍塌,我心里总会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感慨。这究竟是社会发展变迁的必然趋势,还是人去楼空后的自然衰败?满院的寂寥,总让人满心怅然难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更让人忧心的是,大桥通车后,岛上年轻人多外出求学务工、在城市安家,加之生育意愿下降,务农人口日渐减少,迁居城市者越来越多。长此以往,恐出现田荒屋塌,我时常担心,生我养我的马鞍岛,居民终将慢慢消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这份忧思并非多余,而转机已然显现——国家大力实施乡村振兴战略,正为农村发展注入新动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时代变迁带来村落更迭,马鞍岛早已告别闭塞,大桥贯通与乡村振兴为小岛带来新机遇。消逝的村庄已成历史印记,如今的马鞍岛正依托湖畔优势焕发新生,乡愁与生机同在,未来可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