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纪事

西如心

　　老话讲：“谷雨前后，种瓜点豆。”今儿个是农历三月初二，眼瞅着后天就是谷雨节气，这时候种地那是正相宜，地里的活儿是一天也拖不得了。

一早起来，萌萌和我两人先跑了个6.6公里，通体舒泰，这筋骨算是活动开了。吃完早点，萌萌带着商量的口气：“三哥，今儿天好，咱们去种地吧？”我一听，正合心意，便一口应下。

到了地头，日头已经有些晃眼了。韩哥、印哥和萌萌他们三个，那是勤快人，早就到了，正闷头开干呢。

印哥霸着那铁家伙——听说是自动化机械——突突突地在前面犁地。那机器劲儿大，翻起的土浪子带着一股生土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说起来，我们这群人里头，也就印哥算得上是半个“把式”。别看他平日里话不多，闷着头像个老黄牛，可只要那铁家伙一响，他整个人就不一样了。那台所谓的“自动化机械”——其实就是个手扶拖拉机头，突突突起来动静大得吓人，震得人手麻。我们这几个外行，围着看热闹还来不及，只有印哥，能把它治得服服帖帖。

这东西是个烈马，脾气倔得很。上午那会儿，我们几个“军师”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指挥：“往左点！哎呀过界了！再退回去！”印哥也不恼，就那么稳稳地站着，两手死死攥着扶手，胳膊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剩下的我们几个，也没闲着，挽起袖子在地里拔草。虽说我们这几个人，打小都没干过农活，那是真不懂行，但这拔草的力气活还是能干的。一通忙活下来，身上竟也出了汗。这汗出得有些虚，贴在背上黏糊糊的，但心里头觉得自己在帮忙，便也觉得理直气壮。

小东兄弟举着手机，咔咔一顿拍，转手就发到了我们那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群里友子兄弟没到农场，回了老家，看见照片里那阵仗，立马就回了句：“一个人干活，八个人看。”

我瞧见这话，乐了，便在群里回道：“一个人干，剩下的八个人也没闲着，有拍照的，有指挥的，有讲理论的，有光看的，有替补的，还有想着怎么干的。俺八个比干活的都累！”

日头过了头顶，人也乏了。寻了处地界吃饭，席间少不了拿这事儿打趣。小东兄弟嘴快，指着我们几个笑，说起上午的一桩趣事。原来，我们几个都是生手，对那铁家伙好奇得很，围着看热闹。不知是谁指挥得过了头，那机器竟“蹦”的一声，像是受了惊，猛地一窜。小东便打趣道：“得，我们这指挥的，都把机器给指挥蹦起来了！”又是一阵哄笑。

饭毕，吃饱了，胆气也壮了。下午这地，算是真正归了我们。

买来的苗子堆在田埂上，茄子、西瓜、辣椒、黄瓜、小南瓜，还有那饱满的玉米粒。刚解开捆绳，一股子青涩的草木味儿就窜进了鼻子里。捏一把那嫩茎，凉丝丝的，还带着育苗棚里的潮气，像是刚睡醒的娃娃，软乎得很。

这回印哥是真累了，上午那一通突突，把他的劲儿都使完了。干到四点半，他也当了“逃兵”，说是腰都要断了，先撤一步。剩下的我们几个，没了机器，也没了闲心说话，一个个挽起袖子，真刀真枪地干上了。

这才知道，看着容易做着难。平整土地，得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种苗，得蹲着身，小心翼翼地培土。我们这几个生手，不是把苗子种歪了，就是培土培得像个馒头。我也忍不住在那块地里瞎指挥，非要把西瓜苗栽在冬瓜苗的东边，说是怕它们以后打架，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后脖颈子生疼。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慌。那汗珠子砸在地上，瞬间就没了影，仿佛真能听见“啪”的一声，摔成两半，渗进那干渴的土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贴在身上，糙得慌。

要说我们这帮人里头，谁看起来最不像来干活的，那非韩哥莫属。平日里他总是收拾得利利索索，说话慢条斯理，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斯文劲儿。刚下地那会儿，我还担心这细皮嫩肉的让他晒蔫了。可地里的活儿不认人，韩哥把那股斯文劲儿全用在了“坚持”这两个字上。他不喊累，也不抱怨，弯腰培土的动作虽然不快，却稳得像老农在绣花。哪怕衣服被泥巴糊满了，他依然不慌不忙，一下是一下。这大概就是韩哥的劲儿——骨子里的斯文，撑住了皮肉上的苦。

大家都不怎么说话了，只听见锄头刨土的动静，和粗重的喘息声。这一下午，直干到六点半，天色擦黑，才算把这片地给收拾利索了。

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苗子，在晚风里怯生生地立着，心里头那股子满足感，比跑了十公里还实在。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这累，是踏实的，是落地的。

回家，痛痛快快地冲个热水澡，把这一身的泥土气和汗酸味儿都冲了去。这一天，过得，值了。

谷雨一过，地气就算彻底通了。今儿个流的这些汗，没白流，都渗进土里养着那些苗子呢。过些日子再来看，保准是一片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