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一声召唤,说不上是什么时候响起的。</p><p class="ql-block">也许是在城市高楼的某个深夜,也许是梦里又见母亲倚在老院门口张望的样子。总之,年过六十,我回来了。回到离南巷老院不过几十米的西巷井园路。</p><p class="ql-block">小院荒着,周边几亩地也荒着。杂草齐腰,土板结成石头一样的硬。我请来挖机,看着那铁臂深深掘下去,翻出底下湿润的黑土——那股土腥气扑上来的时候,鼻子突然就酸了。</p><p class="ql-block">母亲走了。最后与她的和解,是当她像婴儿一样蜷缩在我的怀里——那一刻,生命的轮回完成了。</p><p class="ql-block">可是看看脚下的土地,已经被城镇化弃置成一片荒原,心里漫上一阵悲凉。</p><p class="ql-block">现在我回来了,把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细细地耙平。种莴笋,种葱,种菠菜、香菜,西红柿和黄瓜挨着,茄子与豆角比邻。红薯和玉米占一大片,芝麻开花的时候好看,贝贝南瓜藏在叶子底下,像一群憨厚的孩子。还有——太多了,反正不让一块土地闲着。</p><p class="ql-block">有人说我疯了,六十多岁的人,把自己折腾得像个老农。</p><p class="ql-block">可他们不懂。当每一片土地都长满绿色,开满鲜花,结满硕果,这院子里就没有一寸是裸露的——就像母亲当年把家里每个角落都收拾得妥帖温暖,没有一处让人看着心慌。</p><p class="ql-block">干完一天的活,浑身酸疼,倒在院子里那张竹椅上。万籁俱寂,星星低得像是要落下来。从前在城市里整夜整夜地失眠,脑子里翻江倒海;现在闭上眼就着,一觉到天亮。</p><p class="ql-block">有人说走遍天涯海角,还是土地亲。我信了。</p><p class="ql-block">躺在这个小院里,四周是自己亲手种下的庄稼和花,风吹过来有叶子的声音、玉米拔节的声音、泥土呼吸的声音。一点也不害怕,从来没有过的踏实。</p><p class="ql-block">就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p><p class="ql-block">这片土地,收留了我这个归来的游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