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阳老街——文峰桥（2026年4月19日）

深兰

黎阳老街的入口，一座石牌坊静静立着，像一位不言不语的老者，守着时光的门槛。青石为骨，雕纹里还藏着几分未褪尽的朱砂色，龙形浮雕盘在横枋上，不张扬，却自有筋骨。我从底下走过，衣角擦过微凉的石柱，抬头时正见几缕光穿过檐角，在“黎阳”二字上轻轻晃了晃——不是题刻，是后来添的，却添得妥帖，仿佛它本就该长在这里。牌坊后头，粉墙黛瓦的屋檐次第铺开，一株老槐斜斜探出枝来，叶子新绿，风一吹，就簌簌落几片在石板路上。几个游人慢悠悠踱着，没人说话，连影子都走得轻。

再往前，便是文峰桥了。

它不单是桥，更像一条横在水上的长卷——桥身是墨线勾的轮廓，亭台是工笔点的睛。我站在桥头，看飞檐一层层翘向天空，檐角悬着的铜铃没响，可风一过，仿佛听见了余韵。桥下河水清得能数清水底的青石，偶有小舟滑过，只留下两道细纹，像谁用指尖轻轻划开了一幅画。对岸沙洲微露，芦芽初生，再远些，几栋现代楼宇静静立着，玻璃幕墙映着天光，不抢戏，只作陪衬。这桥，是旧的，可它不老；水是流的，可它不急——它就在这儿，把四月的风、两岸的树、来往的人，一并接住，又轻轻送走。

老街的河，就从文峰桥下淌过去，也淌进街心。

我沿着河岸走，水边石阶被磨得温润，倒影里晃着红灯笼、粉墙、还有我自己的影子。灯笼是新挂的，底下横幅写着“黎阳春鼓花朝节”，字迹活泼，像刚蘸了墨又跳了两下。河边石凳上坐着几位老人，手边搁着茶杯，杯口浮着几片碧螺春，热气袅袅，混着柳香。我停步，看一树垂柳把枝条垂进水里，水一漾，柳影就碎成金箔，又慢慢聚拢。这时节，连风都带着点甜意，不是浓香，是青杏初结、新茶初焙、石缝里钻出的薄荷叶混在一起的那种清气。

文峰桥的楼阁，白墙红栏，在晴光里格外干净。

石柱撑起整座桥身，稳稳当当，像老匠人当年夯下的每一锤都算准了分量。我倚着栏杆往下看，水底游着几尾小鱼，倏忽一闪，便钻进桥影里去了。桥那头，几栋居民楼的阳台晾着花被单，风一吹，红的、蓝的、鹅黄的，像一面面小旗。没有违和感——旧桥不嫌新楼，新楼也敬着旧桥。这桥，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是活的，它日日承着脚步、车轮、自行车铃、孩子跑过的笑声，也承着四月的云影天光。

最是桥心那座亭子，飞檐翘得最俏。

我坐在亭中歇脚，看柳枝垂到水面，一荡一荡，像在写行书。水声很轻，是“潺潺”，不是“哗哗”，是那种你得屏住气才能听清的细响。对岸有位姑娘蹲在石埠头洗菜，竹篮里青翠欲滴，水珠溅起来，亮得晃眼。她抬头冲我一笑，我也笑，没说话，只觉这桥、这水、这笑，都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阳光斜斜地照在亭顶，瓦上泛着柔光。

我伸手摸了摸廊柱，木纹温厚，漆色微旧，却不见斑驳。桥下水清得能照见云影，也照见我低头时额前一缕碎发。远处楼群轮廓柔和，不刺眼，像退了一步，把主角的位置，稳稳让给了这座桥、这条河、这条老街。

——2026年4月19日，黎阳老街，文峰桥。

风过处，柳枝轻点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又慢慢平复。

仿佛时光，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