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海姆宫里看到的丘吉尔（英爱之十四）

慧云

.. 　　在布伦海姆宫，温斯顿·丘吉尔出生的房间和他个人展厅里，用许多信件、文字、绘画、照片及生活用品，展示了这位举世闻名的首相跌宕传奇的一生。 　　丘吉尔一出生就站在巅峰，除了他们家族早年的声望与荣耀，他的父亲也是仅次于英国首相的财政大臣；母亲是美国百万富翁、《纽约时报》股东之一的伦纳德·杰罗姆的女儿，社交名媛。父母都忙着自己的事情，没怎么关心过这个儿子。就连他的祖母，当初也没有看好这个早产的孙子，还担心公爵爵位落在他身上。因而他和保姆埃弗勒斯夫人结下的情谊，不是亲情胜过亲情。在他做了首相后，办公室里也总是挂着保姆的画像。 　　小时候的丘吉尔 　　他的贵族家庭能使他走进哈罗公学在内的多所名校，但那时候的丘吉尔顽劣，成绩不佳。他曾这样回忆自己的童年：“功课方面收益很少，我天天计算着学期的终了，何时可以逃避这令人生厌的奴隶生活回到家里去……”直到考进军校，从当初垫底的成绩，一跃成为全校第八名，军校的各门学科对他如鱼得水。于是，意气风发的他毕业后便在假期以战地记者的身份去古巴，体验西班牙和古巴人的战争。然后又到印度参加过两场战役，先后出版了战争纪实题材作品：《马拉坎德野战军纪实》和《河上的战争》及小说。 　　1899年，丘吉尔再次以记者身份前往南非采访英布战争，不幸被俘，他趁黑夜越狱，在一英国侨民的帮助下，穿越了300英里敌占区，抵达葡萄牙殖民地洛伦索马贵斯（今莫桑比克马普托）后，立即向《晨邮报》发文，以生动的笔触描述了一篇惊险小说般的逃亡经历，文章迅速转载全国报刊，使其名声大噪。天生政治嗅觉敏锐的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进了国会，成为最年轻的保守党议员，从此开启了长达60多年的政治生涯，这一年他26岁。 　　但是，在保守党里，他将“一肚子的不合时宜”化作各种语言去抨击保守党，很快就被赶了出来。转身他又去了自由党，并受到阿斯奎斯的大力提拔，成为商务大臣。此后过关斩将，海军大臣、海军总司令、军需大臣，一路晋升。这期间他还阅读了大量的哲学著作、文学典籍，不时地绘画、写作，还成为杰出的演说家。 　　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这位马尔伯勒家族成员像他祖上一样，救国于大厦将倾之际，成为英国一代精神象征的英雄。1940年，希特勒的闪电战席卷欧洲，荷兰、比利时，以及号称欧洲第一陆军的法国等全部沦陷，英国岌岌可危，丘吉尔临危受命，出任首相。 展厅里有他那句“决不、决不、决不放弃”的手稿与战时演讲录音。听到他在下议院发表的就职演说中铿锵有力地宣告：“我没有别的，唯有热血、辛劳、眼泪和汗水献给大家！你们问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我用一个词回答：胜利！无论代价多大，恐怖多么可怕；无论道路多么漫长艰难，我们必须争取胜利！因为没有胜利，国家将无法生存”，他的声音，如一盏明灯照亮“至暗时刻”。 　　此刻，40万英法联军‌正被德国装甲部队困在法国敦刻尔克海滩。前面德军装甲部队‌‌重兵云集，后面则是茫茫的英吉利海峡。国内多数人认为英国无法抵挡德国的进攻，不如接受议和投降。但丘吉尔最后还是坚定地选择了不做德国奴隶、不投降、不惜一切代价，救出被包围的40万大军！ 　　他迅速决定发动“发电机计划”。在他的号令与感召下，英国海军舰艇和无数民众自发驾驶的船只，一起驶向敦刻尔克。营救中丘吉尔又一次发表了激动人心的演讲，他说：我们将战斗到底，我们将在海滩作战，在敌人的登陆点作战，在田野和街头作战，在山区作战。我们决不投降！让敌人记住，他们点燃的不是恐惧，而是抗争的烈火；面对的不是国家，而是永不低头的灵魂！最终救出了33.8万人，他创造了二战中绝地大逃亡的奇迹！这场撤退之战，成为英国二战中最辉煌的胜利之一。 　　其实，这一年丘吉尔比谁都绝望，只是又比谁都强硬，当希特勒的战机袭击到伦敦中心时，他站在废墟里的演讲，更是撑起了英国的脊梁。 　　敦刻尔克奇迹发生之后，丘吉尔又去美国白宫求援助，便有了后来他向英王描述的“裸体会见”的一幕。一天他正在洗浴，听到敲门声，顺口喊着进来。当美国总统小罗斯福的轮椅出现在门口时，看到刚刚走出浴室，一丝不挂的丘吉尔。本是尴尬的一瞬，却被丘吉尔幽默解围，变为精心打磨的外交艺术。 　　今天我们再次回望80年前白宫的那个清晨，丘吉尔赤身裸体迎接小罗斯福的那段话，仍闪耀着智慧的光芒：“进来吧，总统先生！大不列颠的首相在美国总统面前，没什么可隐瞒的！”此后英美合作进入蜜月期。签署《联合国宣言》、确立反法西斯同盟框架、美国通过《租借法案》向英国输送价值500亿美元的军火物资……这场外交中，他没着西装革履，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板着面孔言辞凿凿，竟在“不得体”的场合，于谈笑间，让历史悄然转向。 　　试想当初如果他与希特勒议和投降，纳粹德国将毫无顾忌地席卷欧洲，整个世界的历史将被改写！ 　　就这样，丘吉尔带领英国人民一步步走过艰苦卓绝的五年，迎来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胜利。还没来得及举杯庆贺，他自己却遭遇了人生中最沉重的打击——大选中惨败，被迫下台。英国民众认为，打仗时他是个好统帅，但重建国家、改善民生，他不适合。 　　当时正值波茨坦会议期间。据说在中途离开前，丘吉尔对另外两个巨头斯大林和杜鲁门告别时的神情，大有“我去去就来的”的轻松潇洒，结果，他这一去就没回来。有一个段子说斯大林听到大选结果后曾揶揄丘吉尔：“你带领英国取得了二战的胜利，你的人民却罢免了你，再看看我们苏联，有谁敢罢免我？”丘吉尔吸了口雪茄说：“我打这场仗，就是为了保卫他们拥有罢免我的权利！”后来他在回忆录中也用一段类似的话，表达了对不同制度的理解。 　　话虽这样说，但对一位有着强烈的入仕动机‌‌，对政治权力又极有兴趣并持续追求的人‌，仍免不了失意，低落的情绪中他又一次走进文学，这一次不是读书而是写作。 　　1953年他因六卷本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这部巨著，正是在他被选下台后开始撰写的。他是历史上唯一以政治家身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人物。诺贝尔奖官方指出，丘吉尔获奖是基于“‌他对历史与传记写作的造诣，以及他在捍卫崇高人类价值方面的雄辩演说‌”，颁奖词中还给予丘吉尔“有西塞罗文才的凯撒大帝”的超高评价。 　　丘吉尔致信瑞典文学院：因职责在身，不能亲自前往斯德哥尔摩领奖，请求由妻子代领‌‌。 最终，‌克莱门汀代表丈夫出席了1953年12月10日在斯德哥尔摩举行的颁奖仪式，领奖并朗读了丘吉尔撰写的答谢词‌‌‌。 　　他与夫人‌克莱门汀·霍齐尔‌携手走过 57 载春秋。‌‌ 　　1951年，77岁的丘吉尔被英国人民重新推到首相之位。伊丽莎白女王甚至想授予他伦敦公爵的荣誉。 　　他不仅是20世纪最重要的政治领袖之一、杰出的演说家，还是一位画家，在他出生的房间里，我们看到了他的部分画作，题材以风景、静物为主，应该是印象派的画风，色彩鲜明，笔触明快、松散。 　　他一生约‌有500幅油画作品‌，‌1947年‌还被英国皇家美术院选为特别荣誉院士，艺术造诣得到专业认可，这是一位被“政事”耽误的艺术家！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曾经两次报考维也纳美术学院未被录取的希特勒，两个画画的在战场上的拼杀竟影响了整个世界。 　　说起来这个活到91岁的人，有着不可思议的身体，二战中他每天晚上11点，要吞下两颗红色的巴比妥胶囊，迅速进入昏迷般的深度睡眠。翌日清晨被闹钟唤醒后，再吞下一颗安非他命。有人形容他这是“让自己在5分钟内，从关机状态弹射到战斗模式”，“把作息表活成了对生物钟的羞辱”。 　　1955年这位传奇的英国首相，因病辞职。第二次走出唐宁街10号首相府邸，他对着媒体和公众再次摆出了二战时的招牌V字手势，在欢呼的人群中乘车离去。 　　剪刀手、黑礼帽、嘴叼大雪茄，这是他的标准出装。他的同事形容他，一天到晚手不离烟，如同一辆开在陡坡上的蒸汽机车。照片中的丘吉尔也鲜有嘴上不叼着烟的，那张《愤怒的丘吉尔》，就有一段没叼烟的故事。 　　1941年，丘吉尔在渥太华刚刚结束了关于二战的演讲，加拿大摄影师优素福·卡什要为他拍照。丘吉尔原本叼着雪茄，但这形象表达不出二战中丘吉尔的威猛与坚毅，于是伴随着一声“对不起”，丘吉尔嘴上的雪茄被卡什一把夺走。瞬间一张左手叉腰，横眉立目的丘吉尔照片，被抓拍下来。这形象正是卡什要的与纳粹不共戴天的丘吉尔的样子，很快照片在多家报刊发出，被印成邮票发行。成为20世纪人像摄影的经典之作。 　　有人做过精确统计，如果把他这辈子抽掉的雪茄首尾相连，长度能达到惊人的51公里。换算成重量，接近3.2吨。 除了喜欢雪茄，他还喜欢喝啤酒。从早喝到晚，从年轻喝到年老。 　　这个早产儿、这个吃药、喝酒、抽烟无所不做的丘吉尔却活到了91岁，熬死了二战三巨头中的另两位。1965年，他在过了90岁生日两个月后去世了。 　　（灵柩被抬入圣保罗大教堂，82岁高龄的工党领袖艾德礼坚持要做抬棺人）　　葬礼在圣保罗大教堂进行。伊丽莎白二世在筹备丘吉尔葬礼时，就指示葬礼规模必须“匹配他（丘吉尔）”，并允许丘吉尔的遗体先在历史悠久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停放三天，接受全国哀悼，这样的规格与皇室葬礼相当，然后再将灵柩送往圣保罗大教堂举行葬礼。丘吉尔是英国近代唯一享此殊荣的非皇室人士，女王还破例出席并提前到达教堂，等待灵柩，这是君主对臣子的最高敬意，也是自牛顿以来最隆重的国葬。送行队伍中有法国总统、西德总理、苏联元帅、美国前总统和日本前首相等几十位外国政要和社会名流。 　　一生幽默的丘吉尔，临终也没忘幽它一默，竟在遗嘱中安排自己的灵车要从滑铁卢车站出发，这可真的是与法国人死磕到底了。将100多年前英国威灵顿公爵带给拿破仑的羞辱再次公演一场，那是法国人心中永远的痛哦！结果灵柩里的他硬是让高傲的戴高乐将军在19响礼炮声中，穿过这个难堪的车站为他送行。 　　（特拉法尔加广场上，送别丘吉尔的民众）　　最隆重的场面，是在寒风凛冽的大街上，30多万民众自发组成的送葬队伍，他们向这位带领他们熬过二战的老人告别，也是向一个时代的告别！然后灵柩运往布伦海姆宫附近的布拉顿公墓。当船航行在泰晤士河上，两岸成排的起重机都缓缓垂下巨大的吊臂，工人们以自己的方式，以钢铁巨人的姿态向他致敬。一路上有站在房顶上的老军人，有肃立田间的农民，他们或行军礼，或低头哀悼，这些朴素的敬意，胜过任何悼词！ 　　最终灵柩被送到布伦海姆宫附近的布拉顿公墓，埋葬在他父母身边，灰白色墓碑上只刻着他的名字与生卒年月：WINSTON LEONARD SPENCER CHURCHILL 1874-1965他终于不用再吞巴比妥胶囊和安非他命了，终于可以安稳地长眠了！ 　　2002年BBC评选“最伟大的100位英国人”，丘吉尔‌高居榜首‌。可见伟大从来不是完美，不是神！他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