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四月的老君山,是传说与现实交织的入口。选择在这个时节去游览,与其说是一次计划,不如说是一场与春天心照不宣的奔赴——为了那场声名在外的云海,也为了求证,一座以哲人命名的山峦,是否真有它独特的魂魄。</p><p class="ql-block"> 登山之始,山脚尚是人间四月天的暄暖与明媚。新绿泼溅得到处都是,山桃野杏,点缀其间,是俏皮的、毫无城府的美。然而随着索道轿厢稳稳攀升,窗外的世界开始悄然蜕变。葱茏的绿意渐渐被一种沉郁的苍青取代,空气里渗入清冽的寒意,方才的暖阳,仿佛成了上个世纪的记忆。这气象的垂直变迁,像极了时空的压缩,短短二十分钟,便将我们从“春深”送到了“春浅”,甚至触到了冬末的余绪。</p><p class="ql-block"> 及至山中步道,真正的跋涉方始。山道盘桓,石阶时而陡峻,时而舒缓。最令人忘却疲惫的,是那步步换景的“十里画廊”。这里的“画廊”,并非人为的悬挂,而是天工以亿万年光阴,用风霜雨雪为刀笔,在千米绝壁上肆意挥洒的惊世长卷。奇峰如戟,直指苍穹;怪石嶙峋,似兽非兽,似人非人,全凭观者一念想象。石壁上,古松倔强地探出身形,根系如铁,紧紧攥着岩石的每一条缝隙,它们的姿态不是优美的,而是挣扎的、充满力量的,是生命与绝境对抗后达成的庄严平衡。就在这目不暇接之际,山岚毫无预兆地弥漫开来。起初是丝丝缕缕,如浣纱少女遗落的轻绡,从谷底袅袅升起。转瞬间,便汇聚成浩瀚的乳白色海洋,淹没了来时的路,淹没了脚下的深谷,也淹没了远处层叠的峰峦。方才还清晰可辨的“画廊”诸景,此刻只剩下几处最高的峰尖,如墨点,如孤岛,悬浮在无边的纯白之上。万籁骤然寂静,人声、风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被这巨大的、柔软的静谧吸收、消弭了。一行人立在悬空的栈道上,如同站在世界的边缘,脚下是翻滚的云涛,头顶是乍露的、被水汽洗得格外明净的蓝天。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与辽阔感同时击中了我——个体在这天地造化的雄浑面前,微若尘埃;而心神却在这无垠的“空”与“白”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仿佛可以随风抵达任何地方。踏着被云雾濡湿的石阶,终于抵达金顶道观群时,天光恰好破开云层。太清宫、玉皇顶等殿宇,覆着亮眼的明黄与宝蓝琉璃瓦,在稀薄的阳光与流散的雾气中,恍若天上宫阙,既辉煌,又孤绝。香火的气息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醇厚,与山间草木的清气混合在一起。看着那些在殿前虔诚跪拜、或静静倚栏远眺的身影,我忽然觉得,老君山吸引人们的,或许不止是“天下无双圣境”的奇景,更是这份介于“人间”与“仙境”、“实有”与“虚无”之间的独特氛围。它不主动给予你某种顿悟,却为你腾空了一片心境,让你在云雾的来去、天光的明灭中,照见自己内心的纷扰与期许。下山时,云海渐次散开,来时隐去的万千峰岭,又缓缓浮现。回首望去,老君山重归巍然沉默的模样。但它已不再是地图上一个遥远的名词。它是一段关于高度的记忆,一次在流动云雾中对永恒的短暂凝视。我带走了一片沾着水汽的落叶,而将所有的尘嚣,都留在了那十里画廊的茫茫云海之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