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

海龙王

　　树影斜斜地铺在田埂上，枝条虽疏，却已缀满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远处的绿是连绵的，一层叠着一层，由近及远，由鲜亮渐次沉入温润的青灰。天是阴的，可绿反而更沉静了，不争不抢，只管自己舒展、呼吸、生长。走过时，风里有草腥气，也有泥土微潮的暖意。

　　麦苗正青，一垄一垄铺展到天边，风从远处来，掠过叶尖，整片田野便泛起细碎的浪。几座风车静立在蓝天下，叶片缓缓转动，像在替大地呼吸——绿是活的，它不单长在土里，也长在风里、光里、人心里。蹲下身，指尖拂过麦叶，凉而韧，仿佛能听见它拔节的声音。

　　老树盘踞在林缘，树皮皲裂如掌纹，可枝头新叶却密密匝匝，绿得厚实、绿得笃定。落叶铺地，松软微腐，而新绿就从旧褐里钻出来，不声不响，却把时光接得严丝合缝。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叶隙间游走，光斑落在肩头，暖烘烘的，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宽慰：绿从不因年岁而减一分力气。

一棵树，撑开整片晴空。叶子在光下泛着油亮的青，不是浮在表面的亮，是筋脉里饱吸了光与水，由内而外透出来的生机。仰头看时，枝杈纵横，却无一处凌乱，绿得理直气壮，绿得理所当然。我站定片刻，忽然觉得，人若也能这样——不靠喧哗取宠，只把根扎稳，把叶舒展，便已是十足的自在。

　　小路弯进林子深处，两旁的树冠在头顶合拢，绿意垂落，把整条路轻轻裹住。光从叶缝漏下来，在青石与泥土上跳着碎金，影子随步移动，像老朋友一路相随。脚踩在微潮的落叶上，沙沙轻响，而四周的绿是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走着走着，人便慢下来，心也绿了——不是颜色，是那种被托住的、不慌不忙的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