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对朱元璋这样的枭雄来说,自然不会把播州这样一块广大而又丰裕的土地长期置于化外,听任杨家世世代代统治下去,成为一个事实上的国中之国。</p><p class="ql-block">而且,定都南京的朱明王朝,也不可能对长江上游的安全掉以轻心。因而播州的军事政治地位都渐渐重要起来。再加上杨家数百年的封闭式统治,虽然造成了播州与外界往来不多的落后现实。但数百年来中原大地烽火连天,战争不断,相对封闭的播州反而基本上没有经过大的战争,使得这块土地上的人民休养生息,人口、经济缓慢增长。到朱明王朝建立的时候,播州杨氏已经再也不会被人小视,而是一支雄踞长江上游,可以倚重或者形成威胁的政治军事力量了。</p><p class="ql-block">因此从朱元璋开始,朝廷对播州杨氏的政策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过去的历代王朝,都是完全信任,不管不问,只要不叛不乱就好;什么人口户籍,国税赋调,那都是自行处理的。</p><p class="ql-block">但朱明王朝一建立,中书省就试图将播州贡赋收调朝廷,并每年缴纳军粮二千五百石。方案交到皇帝手上,朱元璋沉吟半天,觉得当时云南未平,国内也是百废待举,对播州杨氏还是宽容一点好。于是下旨说杨氏率先归顺,钱粮的事就算了,然而朝廷即将远征云南,就让他带两万兵马,做先锋,打头阵,以示忠诚吧。</p><p class="ql-block">因为首当其冲,所以当年朱元璋派大将傅友德和沐英率三十万人马平定云南,其中的第一份功劳,多半还是播州杨氏的土兵们建立的。然后,朱元璋又采取了一些措施,譬如让杨氏将儿子送到南京入太学读书、还下旨让大学士们好生教诲,规定三年入朝进贡一次、在播州境内设立军事据点等,加强了对播州杨氏的控制。或许在朱元璋心里,真正的打算是你杨家乖乖听话那就放一马以后再说,要是还调皮捣蛋,我就灭了你改土归流。这个想法,实际上成为后来朱明王朝对播州杨氏的一贯政策。这样一来,杨家的日子表面上依然如日中天,骨子里却渐渐走向了没落。</p><p class="ql-block">只是朱元璋以后,先是年轻文弱的建文皇帝遇上一个狠巴巴的叔父和他争夺皇位,最后落了个焚宫出走,下落不明的结局。但也有许多迹象和记载,说他焚宫之后沿长江而上,到云贵川一带做了游方和尚。前些年在贵州安顺地区的关岭县,就有一处数百年来无人能识的所谓“红崖天书”,被当地政府悬赏百万破译之后,就有人认为这是建文皇帝避难来到关岭,用变形笔法写成的勤王诏书。篡位的明成祖永乐皇帝即位后,一边筹划着把京城搬到北京,一边张罗着派人四处寻找下落不明的建文皇帝。据说开创了中国航海史上最辉煌篇章的郑和下西洋,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完成的。而成祖之后的历代大明皇帝,要么忙着炼丹学佛,要么忙着构筑冤狱,要么宠信宦官,要么一日三警,忙于对付北方边境上的敌人;竟弄成一个昏聩者多,清明者少的局面。这就客观上延长了播州杨氏的统治,使播州杨氏为重要代表的土司政治得以苟延残喘。直到差不多两百年后,才在平播一役中,以更为重大的代价,彻底解决这一问题。</p><p class="ql-block">这样,我们将要重点叙述的最后一任杨氏土司杨应龙出现在我们面前。</p><p class="ql-block">我的研究平播战争的朋友们,他们普遍认为这次平播之役,杨应龙一开始并没有反叛朝廷之心。</p><p class="ql-block">相反,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明朝末世,长期盘踞一方养精蓄锐的杨应龙倒确实有反叛的实力和机会。之所以从一个宠妾杀妻的民事纠纷,口子越扯越大,渐渐发展成一场动员了川、黔、滇、桂、湘、豫、浙、鲁诸省,几乎是大半个中国人力物力的战争,这是始料所不及。应该说这种看法是对的。杨应龙起兵造反,确实有朝廷和四川贵州的官员们小题大做、贪赃枉法、逼迫过甚的因素,而且这些因素对杨应龙来说,每一个都非常重要、非常关键,少了哪一个因素或许就不会有后来这场以近二十万人弃尸荒野山谷,播州为之一空的战争了。而且,我以为他们的这种看法已经比过去的遵义史研究中人云亦云,简单地把平播一役看作平叛更进了一步。因为他们触及到了历史中更为复杂的另外一些层面。这个层面的核心即是在实际生活中,政策不好、用人不当,不仅民众要反,错误多了,地方也要反的。一旦地方造反,国家就要大伤元气了。</p><p class="ql-block">然而,我在他们这种看法的基础上,还有另外一些或许完全不对,但也可能更加大胆的想法。我以为改土归流是朝廷的必然之举,是明王朝处心积虑,渐渐施行的国策之一,所以前面提到的那些诸如小题大做、贪赃枉法、逼迫过甚等等情由,即使不是朝廷有意为之,也是被朝廷默许的。因而平播之役肯定不是杨应龙要造反坐天下;他们杨家七百余年坐守播州,一向把归顺服从当作立身之本,从来没有反叛中原朝廷的蛛丝马迹,杨应龙也绝不例外。中原逐鹿,他确实没有那样的心性气魄和才智。因此,发生在万历二十七年、公元1600年的这场战争,实际上是朝廷多年来一直要在播州推行改土归流,从根本上威胁到杨家利益,从而造成的必然结果。</p><p class="ql-block">在这个过程中,一切浮在表面的人事原因其实都只是这场战争的催化剂,在国家利益这个大背景下面,所有官员的胡作非为都被恰当地纵容和默许了;而杨应龙作为对应的另一方,他的所有毛病乃至错误都被放大、夸张甚至是有意促成了。原因很简单,不这样就找不到理由灭掉杨应龙。只有灭掉杨应龙,才能在播州顺利施行改土归流的基本国策,这是不言而喻的事实。政治的黑暗和残酷、人性的卑鄙和无耻,往往只有在事件的最深处,你才有可能发现。而在平播战争发生以前,主持朝政的宰相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大政治家张居正,以他的手段和抱负,要把一个小小杨应龙逼得无路可走,真是小菜一碟。</p><p class="ql-block">十</p><p class="ql-block">神宗皇帝的年号是万历。这位万历皇帝即位时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子。他在位四十七年,其中有三十余年没有上过朝。后人说“明朝没有好皇帝”,往往拿他当典型。从一个无知儿童成为天下第一人,这自然是由于他天潢贵胄的出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好说。但他做皇帝的这四十七年,却在中国历史上有着一些特别重要的意义。美籍华裔作家黄仁宇曾经写过一本名噪一时的书,叫《万历十五年》,说的就是这段历史。他在这本书中认为,明朝万历年间,正是东西方资本主义萌芽的最初时期,那时候的中国,其实有着同样走向世界的机遇和能力,然而中国最终没有走向世界,完全是因为这个神宗皇帝和万历年间发生的若干重大事件,使中国失去了成为资本主义大国的第一个机会。</p><p class="ql-block">首先,神宗身为皇帝,却完全没有了解世界的愿望,只在深宫中沉湎于炼丹学佛,消磨了一生心性。然后张居正虽然位列首辅,又聪明过人,朝中大小事情,基本上都由他说了算,史书说他“深沉机警,多智数,慨然有任天下之志”,他当政时候,海内肃清、政绩炳然。他的“一条鞭”税法,以及他对朝廷和官吏们严格管理的态度和方法,即便今天仍有很好的借鉴作用。但史书也说他“偏衷多忌,刚愎自用、威权震主”。</p><p class="ql-block">这样一个对天下苍生是良相,对满朝文武是权相的人,却同样不具备走向世界的基本知识和敏感,而当时中国,恰恰最需要一个具有这种知识和敏感的首相,这个首相应该有能力把中国从比较单纯的农牧业引导向工业贸易,从黄色土地引导向蓝色海洋。可惜张居正不是这样一个首相。他的目光和他的祖辈们一样从来就没有过向外关注海洋的时候。于是,我们把机会在不知不觉中拱手让给了英国、法国、甚至西班牙、荷兰这样一些当时还不很重要的西方国家。这样一种错过,实际上成为中国在三百年后沦落为半殖民地的最早契机。就在这期间,倭寇开始屡屡入侵东南沿海和朝鲜,成为后来日本侵华的先声和准备;虽然有戚继光这样文武双全的大英雄南征北战,挡东挡西,终归还是疲于应付,损了国力。满清也是在这个时期崛起于北方,逐渐羽毛丰满,到神宗皇帝临死之前一年,努尔哈赤就建元“天命”,立国封疆,成为明朝的大敌。其中的这一次平定播州之役,虽然达到了改土归流的政治目的,但也等于在自己身上捅了一刀,劳民伤财,精气神都去了不少。所有这些,都可以看作是平播的背景资料,让人玩味。</p><p class="ql-block">《万历十五年》当时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对历史的新解法;你不走出去,人家当然就要走进来,你失去的每一个机会,都会有别人捡拾起来变成现实,许多事情一下子是看不到效果的,许多效果都是要等到明天后天甚至大后天才能看到。</p><p class="ql-block">对于播州杨应龙,我们在当时和后来看到的,是另外一些东西。</p><p class="ql-block">十一</p><p class="ql-block">在蔡东藩先生著的《中华全史演义》中,对平播的前因后果有这样一段唯一的描述:</p><p class="ql-block">“三十七年,四川播州宣慰使杨应龙,即北宋杨业后也。置关据险,劫掠州县,令诸苗对父奸女,而夫淫妻,或令妇女裸体高卧,用油头箍、钩中其阴以为乐。或烧蛇入妇女阴中,使之号叫涵溺,以至人蛇俱毙。蜀臣奏闻,上命将军刘铤等发兵讨之。刘铤誓将士,分道并进。应龙子朝栋、率苗兵数万迎敌,官军夹攻,大败之,退守关险。刘铤从间道,攀援直入娄山关,营火烛天,应龙大惧,遂同二爱妾,阖室缢死。擒其妻子、献俘阙下。遂以其地为遵义、平越二府。”</p><p class="ql-block">东藩先生著的是小说。但我们都知道他的历史小说史料性很强,差不多是可以当作信史来读的。只不过在这个地方,发生了多处不尽不实的错误。譬如平播的主帅并非刘铤而是李化龙;譬如刘铤虽然杀入娄山关,但平播之役的主战场却是距娄山关百里开外的海龙囤,那是杨家自宋末就开始世代经营的军事大本营,也是更在娄山关之上的天险,杨应龙正要持之以抗官军,怎么会娄山关一破,就吓得急慌慌自杀呢?又譬如杨应龙本来就因宠妾杀妻逼反属下的五司七姓,成为平播的直接起因,平播之后,还哪里有擒妻的事?东藩先生这样无书不读的大家,我以为不应该发生这样的错误。之所以有这样的错误,大概是他老先生一笔写出五千年的中华大史,于这些细微之</p><p class="ql-block">处,就难免粗疏了。这倒印证了那句“尽信书不如无书”的老话。</p><p class="ql-block">还应该指出的是,在蔡东藩先生的描述中,杨应龙是一个恶魔般的人物,这种描述来自平播前后主持其事的李化龙各种奏疏,应该说这是典型的一面之词,不仅太过荒诞,也肯定不是杨应龙的真实面目。所以清末遵义大儒郑珍、莫友芝编撰,被梁启超称为“天下府志第一”的《遵义府志》不用。但杨应龙其人,肯定性格暴戾,是个既没有政治头脑,又没有军事才干的莽夫。</p><p class="ql-block">可以作为确证的有这样二件事:第一件事是他那时已经预感到将要在播州土地上打一场恶仗,所以加紧了对海龙囤这一军事城堡的修建和完善。为了祭祀祖宗亡灵,保佑自己福寿绵长,有战必胜,他把播州境内的道士们统统找来,礼敬囤上。然后在做道场的时候,让人拿利剑给这些道士双手紧握,毫无伤痕者为有道,受伤流血者即是骗子。有道者留下,骗子当场杀掉扔进山谷。结果有道者为零,数以百计的道士哭爹叫娘,枉送了性命。</p><p class="ql-block">这些被杀的道士虽然没有什么道行,但和各处地方的土总把目头人们却关系密切,毕竟老百姓打醮求神要找他们,跳端公、看风水也要找他们,甚至修房造屋,大小病痛都离不开他们,这样做是犯了众怒的。</p><p class="ql-block">另外就是他宠妾杀妻这件事。宠妾大概是人之常情,宠妾宠到杀妻的地步,就大悖伦理了。而且在杀妻的同时,还把老丈母一起杀了,就更是过分。偏偏他老婆的后家也不是善与之辈,一下子捅翻马蜂窝,由他原来的妻叔领头,属下的五个大土司,七姓人家一齐宣布不再服从杨家管辖,并且告到贵州、四川的巡抚那里,异口同声称杨应龙要造反。</p><p class="ql-block">杨家所辖土地,此时跨越四川、贵州两省,朝廷早就有尾大不掉,心腹之患的感觉,也一直有改土归流的动议,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和借口。这下好了,既然你们自己闹了出来,朝廷就来收拾局面吧。于是一纸公文,让杨应龙到贵阳听候调查处理。</p><p class="ql-block">杨应龙虽然有不少毛病,却也不是傻瓜。当时对他的态度,四川和贵州区别很大。四川不想多事,官员又多受杨应龙重贿,加上并不相信他真的要反,所以主张大事化小,上疏说应龙“无可勘之罪”。但贵州方面却态度强硬,多次弹劾四川有“私匿应龙之心”,并且主张尽快发兵剿平。(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