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故乡的夕阳下,溪流潺潺,闪动着阳光零碎了的模样,田埂上有老牛迈着特有的步伐,扛着故乡风雨中的希望走来。这是从前老家的味道。我家的老屋是土墙,一九五七年爷爷带着全家建的——大姑二十四岁,是区干部;父亲十九岁,大叔十六岁,小叔十二岁,小姑八岁。除了父亲,都还小,可干起活来,个个是把好手。大姑的工资贴补了砖瓦,爷爷的脊背弯成一张弓,一年光阴,三开间、坐北朝南的木结构楼瓦房就立在溪谷边。鹅卵石铺就的前坪,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在应和一家人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我出生后,老屋便渐渐热闹起来。第三代十一人,七十年代初,十四口人挤在屋里,三代同堂。清晨唤儿声清亮,灶台锅碗叮当响,柴火噼啪,米香蒸腾,那股子烟火气,不是气味,是活着的体温。石门槛又高又长,我总得踮脚、抬腿、一跃,有时失衡摔倒,膝盖擦破,奶奶蹲下来,用温水洗,用草灰敷,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那眼神,我至今记得,比月光还沉。</p>
<p class="ql-block">后来,风来了,老屋就醒了。它会叫,像一头年迈却未服老的牛,在夜里低吼。没有天花板,瓦缝漏风,碎碴簌簌落进眼睛里,揉得通红好几天;大雨夜,屋顶漏得东一滩西一滩,奶奶披着衣裳,挨个摸床沿、摸被角:“这儿湿了……那儿也湿了……”可门坎高,院子里的雨水,愣是跨不进来。人也一样——没人说苦,没人怨命,第二天,叔伯们就爬上屋顶,补瓦、压草、糊泥,手是黑的,笑是亮的。</p>
<p class="ql-block">老屋的夜晚,不只有风声雨声,还有虫鸣,还有月亮。那月亮大而亮,低得仿佛伸手可摘,清辉漫过窗棂,洒在楼板上,也洒在奶奶摇扇的蒲席边。我常躺在竹床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梦里也亮堂堂的。</p>
<p class="ql-block">日子行至某个冬天,大姑走了。一年之内,爷爷奶奶也走了。再后来,小叔也走了。小辈们陆续出门谋生,屋子一天天空下去,最后只剩父母和大叔婶四人守着。老屋静了,连回声都轻了。</p>
<p class="ql-block">若干年后,我和大叔家一合计,推了老屋,在原地基上盖起两幢新楼。院子阔了,墙白了,窗也大了——我把整面南墙都做成了落地窗,就为躺下时,一眼就能望见那轮老月亮。从前我数不清的星星,如今更数不清了,不是天上的少了,是眼里多了雾,心里多了事。</p>
<p class="ql-block">去年,父亲和大叔也走了。他们见过新楼的光亮,摸过瓷砖的凉润,笑着说:“比从前敞亮多了。”可人走了,席就空了。梦里我常回老屋,看见爷爷蹲在门槛上抽烟,奶奶在灶前掀锅盖,蒸汽腾起,模糊了她的脸。可梦一醒,只剩枕上微凉,和窗外那轮照过三代人的月亮——它没变,只是看月亮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远了。</p>
<p class="ql-block">老屋不在了,可它没塌。它在我走路的姿势里,在我说话的腔调里,在我给孩子讲“石门槛有多高”的语气里,在我每次抬头望月时,忽然停顿的那半秒里。</p>
<p class="ql-block">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住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