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九华山

胡濬（本名胡风云，濬为笔名)

玻璃幕墙映着春空蓝，

九华山下新筑的门庭敞亮；

红灯笼垂在檐角轻晃，

像一串未拆封的春光。

我们推门而入，风里有香火气，

也有咖啡机低低的嗡鸣——

现代与山色，在此轻轻相认。

“九华圣境”四字刻在青石上，

苔痕未深，

人影已稠。

有人踮脚拍照，

有人静立良久，

树影斜斜，

落满肩头。

风过林梢，

纸鸢未放，

心却早已飞过千峰万岫。

树是绿得发亮的，

不是墨，

不是翠，

是春在呼吸；

光从叶隙漏下，

碎成金箔，

铺在石阶、衣角、笑纹里。

我们仰头，

不数年轮，

只数那一片片新叶，

如何把天空，

一寸寸，染得更亮。

李白执卷，

立在浓荫深处，

袍袖垂落，

似在等一句未落的诗；

白墙黛瓦静默如砚，

墨色未干，

春意已满纸。

我们走过他身旁，

脚步放轻——

怕惊扰了千年前，

那一场未散的清谈。

入口处人声如溪，

队伍缓缓，

像一条温顺的绸带；

红檐下绿意扑面，

有人提袋，有人牵童，

有人把“九华山”三字，

印在刚买的折扇上，

扇一扇，

就扇出了山风。

化城寺匾额金光微漾，

龙纹盘在朱漆梁上，

红灯笼垂如未落的果，

横幅写着“风景博物馆”——

原来山不是只供仰望的，

它把千年香火、万叠云影，

都收进这方寸展柜，

等你，慢慢看。

挂饰垂在檐下，

珠子叮当，

黄红金棕，

像打翻的春色调色盘；

流苏轻颤，风一来，

就摇出几缕旧时年味。

我们驻足，挑一枚小挂坠，

不为辟邪，

只为把这一瞬的欢喜，

系在腕间，带下山去。

老树虬枝横斜，半枯半荣，

新芽却倔强地顶破旧皮，

嫩得能滴出水来。

仰头望去，天是洗过的蓝，

云是刚揉好的絮——

原来最深的禅意，

不在钟声里，

而在这一枝一芽的生死相续。

远山如黛，

叠叠重重，

古寺一角，

隐在松涛深处；

云缝里漏下的光，

像佛前一炷未燃尽的香。

我们不急着登顶，

只站在此处，

看山气浮沉，

看春，在青黛色里，

一寸寸，洇开。

石阶蜿蜒，

青苔微滑，

背包带勒进肩头，

脚步却轻快；

两旁树影婆娑，

偶有鸟鸣滴落，

像山递来的一颗清甜果子。

栏杆旁监控镜头静默，

而春天，从不需被登记、被检阅。

整座山坡，

绿得不讲道理，

不是一种绿，

是千种万种绿——

嫩芽的鹅黄，

新叶的碧青，

老叶的墨翠，

在风里翻动书页；

云影掠过，

山便低语，

我们只是路过，却像被山，

悄悄盖了一枚绿色的印。

“明心国土”

四字悬在梁上，

金漆未黯，

龙纹如活；

不是庙堂训诫，

倒像一句春约：

心若澄明，

寸土即净土；

山风拂过，

幡动，心不动，

而我们站在檐下，

忽然就懂了——

所谓春游，

原是心，先于脚步，

登了一回九华。

“九华山 发财暴富”

绣在红布上，

针脚密实，

笑意憨厚；

不是贪念，

是山民把最朴拙的愿，

绣进春光里，

晾在风中。

我们笑着买下，

不为暴富，

只为把这份热腾腾的烟火气，

揣进衣袋，带回家中。

佛像低眉，

金身映着天光，

笑意如春水微澜；

小神像立在一旁，

衣饰鲜亮，

像山里刚采下的野樱。

香炉青烟袅袅，不升天，

只绕着人肩头打转——

原来神明不拒春游客，

只收一瓣心香，半日清欢。

秋海棠红得不藏不掖，

层层叠叠，

开得理直气壮；

绿叶托着，

叶边微红，

像山悄悄染上的胭脂。

我们蹲下，

不摘，不折，

只让那抹红，

落进眼底，

再随山风，

吹进肺腑。

彩绘檐角，

红灯垂垂，

画中仙人衣带当风，

仿佛下一秒就要踏云而下；

我们仰头，

数不清几道纹，

只知这春色，

一半在枝头，

一半在画里，

一半在眼前，

一半在心里。

咖啡杯中，

“禅”字浮在奶泡上，

墨粉勾勒，

柔韧而静；

不烫手，

不喧哗，

像山中一泓初醒的泉。

我们啜一口，

苦后回甘——

原来春山不必远寻，

它就在这一字一息之间。

百岁宫匾额下，

灯笼红得温厚，

石阶上人影来去，

提袋、说笑、驻足；

古建筑不拒新客，

春光亦不择来人。

我们拾级而上，

不为朝圣，

只为把山风、人声、灯笼的暖光，

一并，装进春天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