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尼孽海》第二部：书香破红尘，才高惹尘缘二十一

庄蝶

第六回 历漂泊四海为家 困贫病晚景凄凉

诗曰：

一生漂泊似浮萍，四海为家无定停。

才高命薄多磨难，贫病交加叹伶仃。

话说民国既立，帝制推翻，共和初建，本应是海晏河清、国泰民安之局，孰料革命果实旋即被袁世凯窃取，北洋军阀把持朝政，倒行逆施，四方割据，战乱频仍。

神州大地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即便是十里洋场繁华如上海，也处处透着乱世的惶惶不安，街头巷尾，尽是流民饿殍，市面萧条，人心惶惶，再无半分新政伊始的新气象。

曼殊身处这般动荡乱世，虽有陈独秀、柳亚子、章太炎等知己倾心相助，却始终无半分固定生计。

他一生性情疏阔洒脱，视功名利禄为尘芥，视金银钱财如粪土，素来不事积蓄，更不懂营生算计，心中唯有诗文、知己、苦难中人，从不愿为银钱俗物劳心费神。

彼时他为糊口，偶尔在沪上、苏杭的新式学堂兼任教员，教授英文、西洋美术，课时微薄，尽数攥在手中也仅够糊口；又或偶有文人雅士、富商名流慕名求画，奉上润笔银两，加之柳亚子、陈独秀等挚友见他穷困，时常私下接济，零零散散，倒也有不少进项。

可曼殊手中一旦有银钱，从无半分留存，出手阔绰，挥金如土，转眼便挥霍一空，落得身无分文，陷入饥寒困顿之中。

半生情伤、身世孤苦、乱世惶惑，尽数化作愁绪，唯有借酒消解，醉里寻梦，暂忘世间苦楚。

他饮酒，从无择席，不分繁华酒楼与街边陋肆，但凡有酒，便坐下来自斟自饮，或是与友人同醉。他常常是清晨便揣着几枚铜钱，寻一家临河酒肆，点一碟花生米、一盘盐水豆，便抱着酒坛自饮自酌。

不管是上海四马路的酒楼、还是苏杭湖畔的酒肆，但凡友人相邀，或是独自愁闷，他便入座畅饮，无论绍兴花雕、本地土酿，皆开怀痛饮，席间酒钱向来是他抢着买单，一掷千金毫不吝惜。有时囊中银两充足，便邀一众友人通宵酣饮，酒菜酒水尽数包揽；即便只剩几文铜钱，也要打两角劣酒，一饮而尽，愁绪未解，银钱先空，大半进项，都化作了杯中浊酒。

从晨光微熹喝到暮色四合，再到夜深露重，灯火阑珊，桌上杯盘狼藉，空酒坛堆了一地，他依旧举杯不停。

醉意渐浓，他便褪去一身僧衣，披散着头发，斜倚在酒桌旁，时而仰天大笑。他笑这乱世不公，笑自己身如飘蓬；时而低头垂泪，他叹身世飘零，叹情缘易碎，醉眼朦胧间，望着杯中酒影，恍惚觉得浮生万事，皆如梦幻泡影。

他半生在僧俗之间徘徊，做僧人难断尘缘，做俗人难觅归处，有家不能回，有情不能守，有才无处施，唯有这杯中酒，能让他暂时抛却所有枷锁，醉卧不知朝夕，不问身前身后事。

有一年的寒冬，大雪纷飞，沪上街头积雪没踝，曼殊身无分文，仍依旧寻到一家小酒肆，赊了一壶劣酒，坐在街边雪地里独饮。

冷风刺骨，雪花落满肩头，他却浑然不觉，举杯邀雪，醉眼迷离，口中喃喃自语，提笔在雪地上题下《醉题》一诗：

醉里乾坤不计年，浮生恍若梦中烟。

袈裟半掩风尘色，美酒千杯解万愆。

四海飘零皆是客，一身孤苦向谁怜？

醒来依旧天涯路，且尽樽前酒一盏。

写罢，他掷笔于地，酩酊大醉，卧倒在雪地之中，若非酒肆老板心软，将他扶入屋内，怕是早已冻僵在风雪里。

友人寻到他时，见他满身积雪，醉态酣然，口中犹自念着诗句，满心心疼，再度劝他惜身，他却只是苦笑，举杯再饮，深知这酒，醉的是身，解的是心愁，浮生若梦，不如长醉不复醒。

他手中银钱，大半耗于杯中酒，其二便是嗜食甜食，成痴成癖。

曼殊自幼体弱，肠胃孱弱，却偏偏对西洋糖果、广式糕饼、麦芽糖点痴迷至极，尤爱摩尔登糖、西洋水果糖，常常成包成袋购入，枕下、案头、怀中，随处都藏着糖果，一日便能食尽数包。街头的云片糕、杏仁酥、麦芽糖，他见之必买，哪怕身上仅存几文钱，也要尽数换了甜食，宁可腹中无食，不可口中无糖，为此耗费的银钱，亦是不计其数。

当然，最花钱的自然是他不惜一切代价，接济风尘女子，在这方面，他从不吝惜，甚至不惜自己忍饥受冻，也要护这些苦命女子周全。

沪上青楼有一女子，名唤阿翠，年方十七，本是湖南人，家乡遭战乱，父母双亡，孤身逃难至上海，被人诱骗卖入风尘。

阿翠性子刚烈，入青楼后宁死不肯接客，被老鸨百般打骂，锁在柴房之中，不给饭食，遍体鳞伤，走投无路，险些自缢身亡。

曼殊偶然从相识的伶人口中听闻阿翠的遭遇，心中悲悯万分，当即不顾自身生计，匆匆赶至那青楼。见老鸨正凶狠打骂阿翠，他上前厉声阻拦，将身上刚领到的授课薪金，尽数拍在桌上，那是他省吃俭用数月，本打算用来医治肠胃病的银两，他却分毫未留，全部递给老鸨，只求换阿翠几日安宁，不再受辱。

他深知，这点银两远不够赎身，便又连夜提笔，为阿翠作画题诗，次日拿着画作奔走于友人之间，将画作变卖，所得银钱，悉数交给老鸨，只求暂保阿翠平安，又四处托人，寻得一户良善人家，愿收留阿翠做洗衣女佣。

临别之时，阿翠跪在曼殊面前，泣不成声，磕头谢恩，曼殊只是将她扶起，温声劝慰：“你我皆是乱世苦命人，不必言谢，此后好好活着，莫再误入歧途。”

而他自己，却因散尽银钱，接连数日只能以冷水充饥，肠胃病痛愈发严重。

对相知已久的花雪南、金凤，他更是处处上心。花雪南曾被一地痞恶霸纠缠，欲强占她为妾，老鸨收了好处，百般逼迫，雪南整日以泪洗面，绝望至极。

曼殊得知后，怒不可遏，将友人刚接济的二十两银子，全部拿出，又忍痛将自己珍藏的一幅梵文经卷画作变卖，凑足银两，替花雪南打发了地痞，又暗中帮她积攒赎身银两，盼她能早日脱离风尘，重获自由。

寒冬腊月，金凤衣衫单薄，冻得浑身发抖，曼殊见了，当即脱下自己身上唯一一件破旧僧袍，披在金凤身上，自己只穿一件单薄内衫，冒着寒风跑遍街头，将身上仅剩的几文钱，全部买了粗布，亲手为金凤缝制棉衣。

他身为僧人，从未做过针线活，手指被针扎得鲜血直流，依旧咬牙缝补，只为让这苦命女子能熬过寒冬。

他从不计较付出，不求分毫回报，在他眼中，这些风尘女子，皆是被命运践踏的可怜人，与自己一样，在乱世中无处安身，受尽冷眼。他能做的，便是倾尽所有，给她们一丝温暖，一点希望。

如此这般，授课薪金、友人资助、书画润笔，但凡银钱入了他手，要么换了杯中酒，醉梦浮生，要么尽数接济了苦命女子，从无半分积攒。往往是上午刚得银钱，下午便已分文不剩，前一日还在酒楼畅饮，后一日便可能身无分文，连一碗粗面都买不起。

他居无定所，时而租住沪上狭小简陋的亭子间，房租拖欠数月，被房东驱赶；时而寄居在柳亚子、陈独秀等友人家中，寄人篱下；时而流落街头，在寺院廊下、酒楼角落暂避风雨。身上僧衣早已破旧不堪，打满补丁，鞋袜磨破，露着脚趾，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成了常态，昔日文坛扬名的诗僧，竟沦落到这般困顿潦倒的境地。

加之他常年纵情饮酒，暴饮暴食，本就孱弱的身体愈发不堪，肠胃病痛、咳血之症接连缠身，时常卧病在床，却依旧无钱医治，只能硬扛。乱世之中，知音虽在，却难改他飘零困顿的命运，一身绝世才情，终究抵不过乱世饥寒，半生洒脱，终是落得贫病交加、晚景凄凉。

正是：

半生才华半生愁，四海漂泊无停留。

贫病缠身终无依，空余诗名万古留。

欲知曼殊最终结局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