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平静地接受了我生病的事实，与医生深入探讨着如何手术的细节，做好了所有能做的准备，于是，我安安静静地住进了医院。</p><p class="ql-block">手术后，昏昏沉沉的我被送回病房，直到亮光和疼痛将我唤醒。</p><p class="ql-block">我的病床靠窗，窗子是朝西的。这是我住进来第一日便知道的事。中午时分，太阳便直直地照进来，满屋子都是光，亮得有些晃眼，我总是要求把窗帘拉上，护士进来换吊瓶，总得先把窗帘拉开一半，那光便成了窄窄的一条，斜斜地落在床头的栏杆上，照着药液一滴滴注入我的身体。</p> <p class="ql-block">今年以来，我特别喜欢看朝阳，仿佛像植物一样，总能从中汲取无尽的能量。</p> <p class="ql-block">但这间病房，是看不见日出的。于是，我有了执念，于是，在我手术后可以下床走动的第一个清晨，天将亮未亮时，我撑着晕乎乎的身子，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提着引流瓶，一步一停地，往走廊另一头走去。</p><p class="ql-block">走廊很长，很静，只听得见自己拖鞋蹭着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在啃食桑叶。</p><p class="ql-block">我感受着走路牵扯伤口的疼痛，说实话，我喜欢这种清醒的疼痛，因为它提醒我还活着；我感受着墙壁的凉意透过掌心，一直传到心里，可心里是欢喜的，因为想着廊道那头，正有一个崭新的太阳在等着我。</p> <p class="ql-block">走到尽头，我才发现，这里依然看不到日出！纵是如此，不死心的我，依旧站着那里，感受太阳一点点地升高。</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看着阳光从最高的那栋楼开始亮起，慢慢地一寸寸铺张开来，直到把整片大地照亮。我大口喘息着，努力舒张每个毛孔，想象着自己沐浴在朝阳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走廊里渐渐有了人声，护士推着药车走过，车轮碾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辘辘声。新的一天便这样开始了。看过日出，再慢慢走回病房。回去的路，不知怎的，总觉得比来时轻快些。大约是心里装了一整个朝阳的缘故罢。</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相较于看朝阳，观日落，我是不必走动的。</p><p class="ql-block">下午六七点钟，太阳便偏西了。我半躺着，把枕头垫得高高的。窗帘整个拉开，那窗正对着西边，光从玻璃里涌进来，不像正午时那样刺目，是温存的、旧旧的金色，软软地铺在墙壁上，铺在被褥上，也铺在我的脸上。</p> <p class="ql-block">我常常就这样静静地躺着，看那光怎样一点点地变化：先是白晃晃的，渐渐便有了颜色——淡淡的黄，暖暖的橘，再到酽酽的红，像是谁把一天的时光都酿成了酒，倒在天的边际，慢慢地发酵，慢慢地浓稠起来。有时候天边会有云，那云便被烧着了，绯红的，绛紫的，一层叠着一层，层层都镶着金边。直到夕阳沉到了山的后面，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收了去，于是，黑暗笼罩了大地，灯火次第亮起，我告诉自己：“一天又过去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想着明天的朝阳依然会升起，心里便生出一种很安静的欢喜来。</p><p class="ql-block">于是，清晨走去走廊尽头看日出，黄昏躺在病床上看夕阳，竟成了我住院日子里顶要紧的仪式。一个是要费些力气才能得来的，一个是安安静静便能等到的。我常想，人生大约也是这样罢。有些好，是要自己去寻的；有些好，是会自己来的。要紧的是，不论寻来的，还是等来的，都应该郑重地接着，都要细细地品味。</p><p class="ql-block">日子便这样过去了，一日又一日，日升，日落，朝晖，夕阳……</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年轻时总觉得日子漫长，五十岁，那是极遥远的事，远得像天边的山，只看得见轮廓，与自己是不相干的。可它就这样来了，悄没声息的，像窗外的天色，你以为还是青白的晨光，一抬头，已是满窗的夕照了。</p><p class="ql-block">五十岁了，许多事都看透了。年轻时那些汲汲以求的东西——名也好，利也罢，别人的一句夸赞也好、一个白眼也罢——如今想来，都像这天边的云霞，看着绚烂，终究是要散的。倒是这日升月落本身，这朝朝暮暮的陪伴，这些从前被忽略的、最寻常不过的光景，原来才是最结实和长久的东西。</p><p class="ql-block">古人说“五十而知天命”。我从前不大懂，以为是认命的意思。现在才有些明白了。天命大约不是认，是识得。识得这日升月落自有其时，识得花开叶落自有其节，识得人来人往自有其缘，识得能跑能动时便尽情地跑，该慢下来时便安心地慢下来……识得了，心便像这黄昏的天，阔阔的，淡淡的，什么都能装下，什么都能放走；识得了，心便平了，不是枯木死灰的那种平，是江河入海后的那种静——依然流动着，却不再湍急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出院那日，也是个晴好的早晨。我走出住院楼，迎面便是满世界的阳光，亮得让人微微眯起眼。</p><p class="ql-block">我知道，我得了一个新的开始！</p><p class="ql-block">于是，我不再回头，只是慢慢地、静静地朝前走着。</p> <p class="ql-block">家门口的花正开得繁盛，一树一树的，我觉得蛮喜庆的，于是，心情便十分的好！</p><p class="ql-block">真的好！</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18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