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本来我是想趁着休息着手整理一下衣物以备换季,结果越翻越多的衣物让我心生燥怒,望着家里各个房间散落的衣物我开始暗暗谴责自己膨胀的物欲,心想这几乎就是缺乏精神追求的堕落呀。为了安慰被这项罪名吓着的自己,我只能跑去厨房找吃的,什么零零碎碎的都放到嘴里去,有的好吃有的根本不好吃。这些都是抖音里随着主播大喊倒计时:“三、二、一”疯狂抢购的。意识到这是比衣物更大的浪费之后我几乎要自断手臂。</p><p class="ql-block"> 当然不忍真的动手,但一整天却很快就被我晃荡过去,有些不甘,有些愧疚,还有一种时不我待万事成蹉跎的焦虑和恐惧。一般这时候,我都假装拿起一本书来,反正读书这件事不好衡量,有时读了也会忘记,就像没读。所以我常常以今天好歹读书了,安慰自己终于办了一件正事。</p><p class="ql-block"> 而我那天打开的书恰好是《认识我的人慢慢忘了我》,作者周慧。翻看了几页之后,我开始坐直身体,惊诧,奇妙,兴奋,最后是找到同盟般的欣喜,我觉得我不是在看书而是在照镜子。</p><p class="ql-block"> “尽管我喜欢独处,但孤独这件事确实很棘手,它很好,但有时为了摆脱它我做了很多毫无意义的事,这就像我想摆脱平庸一样,永远都办不到。我不聪明,不努力,唯一觉得勉强够的是清醒。”</p><p class="ql-block"> “我现在接受并喜欢这样的反复:明白,迷惑,放弃,捡拾,在各种遭遇里七上八下。”</p><p class="ql-block"> 看呐,书中的周慧孤独,懒散,挣扎,虚无,无所事事放任自流后又悔恨的捶胸顿足,这不就是我吗?这也是我啊!</p><p class="ql-block"> 周慧的文笔并不是什么妙笔生花,我屡屡在书页间划线摘抄,划下来的全然不是妙语警句,我划的都是我自己。她书写的是她的生活,也是我的,她的回忆和畅想是她的,也是我的。她每天飘来荡去海马星空的思维是她的也是我的,自己的矛和自己的盾时时刻刻在争斗在纠结的生活战场是她的也是我的!除了如此袒露真我的勇气,看着镜子中反射出来的影像,无论如何,是她,也是我。</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我阅读的最大乐趣。寻找自己,遇见自己。</p> <p class="ql-block"> 所以我有我的阅读准则,既不是为了寻找安慰,也不会刻意为了增长知识,更不会扎推人云亦云。在阅读中最让我快乐的一件事是寻找和我“同质”的文字,和文字背后与我“同质”的人。哪怕一本书只找到一两处共鸣,一个作者只找到一两点心照不宣,都会带给我莫名的愉悦与满足,这就是我常常心怀惊喜的灵魂撞脸。</p><p class="ql-block"> 就在大家疯狂拥趸《荒原狼》《悉达多》的时候,我已经沉迷于黑塞的园圃之中了:“我把自己的每一日都分给写作和园艺。这当下的滋味如此美妙,我感到居有定所,感到身处花园,感觉与花儿、树木、土地、清泉为友,感觉对一小块地负责,对五十棵树、几圃花、无花果和桃子负责”。</p><p class="ql-block"> 我沉迷于他的花园,沉迷于他的语言。甚至趴在地上薅草的时候也会假想自己何其有幸竟能跨越时间和空间,与陶潜、黑塞一众伟人携手忙碌于“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之田园乐趣之中。我一面饶有兴致的寻找中国的诗人和德国作家以自然为精神的庇护所,去实现自我疗愈与灵魂安顿的相似之处,一面兴致勃勃的寻找我与黑塞如此细小的不同:</p><p class="ql-block"> 仅仅是他面前的湖是阿尔卑斯山脉中的卢加诺湖,而我的是天津城外为解决农业用水人工挖掘的东丽湖;他有五十棵树,而我有三十三棵;他写的是《悉达多》《荒原狼》和诺贝尔奖,而我是在书写他的散文《我独自一人却很自在》的读后感。</p><p class="ql-block"> 就是这样大言不惭的诉说自己与伟大的诗人同质我也并不羞愧。我所谓 “心之同质”,不见得是完全相同的性情和喜恶,更谈不上与作家相同的才华和智慧。它还有更多更广的涵盖,比如同样的小心思,同样的小秘密,同样的爱好,同样的感慨伤感,同样的气息,当你在某本书中看到那同样的心理历程,你甚至会猜测作者与自己大概共享过同一场风月共赏过同一树花开!</p> <p class="ql-block"> 女作家黎戈这样描述自己的青年时代“我时常觉得自己是条河,青春正盛时,又窄又深,爱恨嶙峋对峙的两岸,日夜被汹涌的感情席卷波动,求安不得……”</p><p class="ql-block"> 我在阅读中痴在此刻,想起我身边的猫说:“你大概有十年的生活简直是歇斯底里、波澜壮阔。”听罢我是有一丝疲倦的悔意的,但找到“同质”的描述让我释然。原来我只是这世上千千万万人中的一类:那是一种对感情的洁癖、挑剔和宁为玉碎的毁灭感。虽然曾经疲惫不堪,但上天注定这就是我的人生轨迹,即便从头再来可能也不会有分毫的变化。</p><p class="ql-block"> 故园风雨前这样说:“我喜欢阴天,因为消极,消极是高级的态度情绪。全人类再团结奋进也要意识到自我。从某个集体中溜走,从某个阵地叛离,在前进中悄悄倒个退,合唱时光张嘴,我都需要。那些我在偏僻的小路上,寂静的角落,错误的方向,落后的进程上,还有阴天里,找到的积极,全部来自消极。”</p><p class="ql-block"> 读到此处我真是要仰天长笑了,从集体溜走,从阵地逃离也是我惯用的伎俩。那美妙的“溜走与倒退”,我简直是同样痴迷并且擅长啊!有谁知道只有时不时的“倒退与溜走”才能让我在枯燥忙碌之中得到片刻喘息的机会,只有这片刻的侥幸之后我才能积攒些许力量跟在众人背后踉跄前行。</p><p class="ql-block"> 对于我一次次提起的太宰治,我有说不完的感叹和理解。只为我在这位“无赖派”核心作家的身上以及他的作品里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人间失格》里的大庭叶藏,《斜阳》里的直治,有多少人会像我身边的朋友一样对他们的作为深恶痛绝!只有我,读完他的作品之后,为了太宰治的一句“生而为人,我很抱歉”,瞬间泪如雨下。</p><p class="ql-block"> 但面对人性的复杂,还有这类“我们”的复杂,我的浅显剖析总是隔靴搔痒,不得要领。直到遇见我心爱的作家洁尘在她的新书开篇这样写道:“我是一个在人生的正面以自律,严谨和秩序要求自己的人,但我知道,这些构建的某些地方,有一些松动的碎片,一旦抽离出来,整个构建就会垮塌,而一旦垮塌,所有那些所谓的正面向上的东西都会掉头而逝,坠入空濛之渊。坠落的过程中,我就会与太宰治撞个正着……”</p><p class="ql-block"> 我又一次心头一热如释重负,我终于为一直喜爱他们的作品找到了缘由和证据。这两个作家我不知道该拥抱谁,但坠落的深渊里我或许可以和他们之中某个熟知的灵魂擦肩而过。</p><p class="ql-block"> 每个人都会下坠,只是太宰治忠于本能,下坠,再下坠,终于跌进了深渊。洁尘的自律让她连自己下坠的时间都选在夜晚或清晨,然后她拾掇拾掇就可以恢复到正常。而我,就是下坠也瞻前顾后哆哆嗦嗦的上不得台面,我,最多是无人之处骂骂咧咧踢翻一个垃圾桶,而已。</p><p class="ql-block"> “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我们同质,情似故人,但我们只是擦肩,并不能携手。</p> <p class="ql-block"> 当然,在阅读的找寻中除了激烈,消极,下坠,当然还会与许许多多的作家有着数也数不清的相同与相通。</p><p class="ql-block"> “他几乎从不对外人笑,他说在活物中最讨厌的就是人,一看到人就紧张。他说百合花蕊柱的明艳让他胸闷,打铃上课的铃声让他觉得刺耳厌烦。他会偷偷把铜版丢给卖葡萄糕的人,因为她太脏没人买她的东西,这让他很难过。”这是《银钥匙》里敏感而善良的中勘助,也是我。</p><p class="ql-block"> “我在山顶慢慢的走,高处总是风很大,吹得浑身空空荡荡,世界这么大,但有时又会想到一些大于世界的事情,便忍不住落泪。”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忽然而至的孤寂和哀伤,既属于身处苍茫大地上的李娟,也属于一心向往荒凉之处的我。</p><p class="ql-block"> “没错,我有成为流浪者的倾向,而且对此我几乎没有抗拒过。”就连住在精神病院的瓦尔泽一定也不会知道在遥远的天边还有一个既热爱田园又幻想走四方的我也在生活中奋力挣扎,就只为从少年时代便心怀不变的梦想——有一天能够流浪天涯。</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 “高斋晓开卷,</p><p class="ql-block"> 迥然见真吾。”</p><p class="ql-block"> 阅读中,读的书越多,遇到的和你同质的作家越多。这样多的同频和理解可以让你获得许多心灵的安抚和快慰。懂得茫然尘世孤弱似我,虽不完美但并不孤单。</p><p class="ql-block"> 遇到心灵同质的作家越多,你面前的镜子就越清晰,越能看得清自己的每一个侧面,看得清自己每一分每一毫的结构、色彩和纹理。懒散、焦虑、脆弱、消极,却也有善良,童真,执拗,清醒……书中,不,镜中的自己越来越立体,越来越清晰。幸哉,我与书中人物书之作者,心之同质,犹在镜中。</p><p class="ql-block"> 我说的不是脸蛋,是灵魂,是灵魂的水面上落叶纷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