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沉睡的昆亭泥涂

刘 明 桥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span class="ql-cursor"></span>忆沉睡的昆亭泥涂</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九年前,母亲曾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总在耳边回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天,她伫立在梅山红桥上,远眺着正在建设中的滨海新城,她说:“这里以前都是泥涂,一年到头,有抓不完的小海鲜,是咱昆亭人的生活来源。你父亲就在这里推网、捉海鲜。现在泥涂没了,再也吃不到自家门口港边“透骨新鲜”的小海鲜了。 以后,后代哪晓得这里有啥海鲜,都是怎么抓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母亲的话,像退潮后留在泥涂上的水痕,一直在心里印着。那片养活了几代人的泥涂,那些潮起潮落间的生计——我一样一样,都记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四月,是春的盛宴,是花的海洋,也是泥螺生产期。四月半的光景,海风里已有了暖意,这时候就可开始拾泥螺了。这活儿不用任何手艺,见着拾就行,谁都会,所以被尊称为“老实泥螺”。泥螺,俗称“四月半泥螺”,昆亭人管它叫“头水泥螺”,土话则喊作“欧遮泥螺”。放眼望去,退潮后的泥涂上,密密麻麻全是泥螺,有的甚至背上叠着背,像是老天爷撒了一地的芝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鲜泥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昆亭泥螺在宁波一带小有名气,就连在上海的老宁波也时常念叨。如今上了年纪的人,一提起来仍是赞不绝口。这“四月半泥螺”正当最鲜美的时节,用盐腌制后,便成了昆亭人家里可以吃上一整年的“长下饭”(意为可以长期佐餐的美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腌泥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拾四月半泥螺”主要有三种方式:一种是用手直接拾取,另一种是用“横泥螺”捕捉,还有一种是用“推泥螺”捕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手拾泥螺:一只手提着泥螺横篮,另一只手五指并拢,眼到手快,像小鸡啄米似的飞快拾取。这活儿可是辛苦,脚陷在泥里,面贴泥涂背朝天,不消一刻钟,就会让人腰酸背痛,直不起腰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横篮:下涂时装海鲜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横泥螺”和“推泥螺”需要用到的工具,主要是“泥满”和“泥螺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泥满(又称“推踢”):装运蛏子,加速行进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泥满”,有的地方叫“泥船”,它由底部和两侧长条形的木板等木材制成,前端翘起像船头,身形狭长,轻便灵巧,是下涂出行的独特交通工具。使用时,人站在上面,双手扶住前面的木横档掌握方向,一只脚稳稳踏住,另一只脚向后用力蹬踩泥涂。借着一蹬一滑的力道,“泥满”便像离弦之箭一般,在滩涂上飞快滑行。过去,一望无际的泥涂上,海风阵阵,脚下软软,昆亭人凭着这小小的“泥满”穿梭其间。它既是谋生的工具,也是一代人难忘的海边记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泥螺网:横泥螺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泥螺网”主要有两种:一种是用两根约50厘米长的毛竹片交叉撑开一个宽约20厘米的长方形密网兜制成,用于“横泥螺”;另一种是用一条约1米长的毛竹片弓成半圆形,再搭配一根木棍和一条狭长的木板,绑上半圆密网兜制成, 用于“推泥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泥螺网:推泥螺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横泥螺,是我的看家本领。四月半泥螺旺发,最趁手的便是那把“泥螺网”。我一手扶住“泥满”前方的木横档掌握方向,一手握住“泥螺横”,一只脚跪在“泥满”上,另一只脚则在泥中用力蹬踏。侧身弯腰,我握着“泥螺网”在泥滩上扯来荡去,来来回回地扫,网口扫过之处,泥螺便乖乖地落进网兜;再就近在水滩里来回扫几下,洗去淤泥,然后轻轻一抖,滑溜溜的泥螺就滚进了篮中。一潮水下来,收获总是满满当当。那种满载而归的喜悦,是城里人体会不到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集体经济时代,白天要到生产队劳动,没时间下涂,村民只能根据潮水拾夜泥螺。一般四到八月份都可以拾。到了八月桂花香的时候,泥螺开始“生蛋”了,这时候的泥螺最肥。</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拾夜泥螺,照明用的是四面镶玻璃的“煤油灯”。把灯绑在横篮的一侧,提在手上,灯光便照向前方,方便照明。有时一家两人同去,却只有一盏灯,便只能两人共用这一盏。那煤油灯星星点点的光,在广袤的滩涂上明明灭灭,与天边的星子遥遥相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若是拾八月桂花的夜泥螺,说来也奇,非得深更半夜趁着早潮去。下半夜两三点钟,泥螺最多。它们偏在这时候成群结队地爬出来,密密麻麻,多得能踩着脚后跟。可只要东方泛白、天光一露,它们就嗖地钻进泥里,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泥涂里藏着什么秘密,只肯在夜里,交给懂它的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涨潮了,“回家——”的叫喊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夜的寂静。那呼唤声在无边的泥涂上传开,随着浪声,久久回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对昆亭人来说,梅雨季节捉沙蟹(方言称“扽沙蟹”)更是一年中的重头戏。沙蟹有好几种,如沙蟹、红钳沙蟹、铁沙蟹等,其中又以沙蟹品质最佳。几百年来, 昆亭人赶海总结出一句传家宝似的农谚:“头梅捡、二梅挖、 三梅捣落隔。”意思是:刚入梅时,沙蟹多在泥涂上活动,见人便停在洞口,随手可捡,是为“捡”;入梅中期,沙蟹钻洞渐深,需要开挖,是为“挖”;待到快出梅时,沙蟹警觉性极高,瞬间钻入洞底,必须挖到洞穴最深处(“捣落隔”指挖到底部隔层) 才能捕获,最为费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捉回来的沙蟹,或炒、或烤、或腌,但大多数都被磨成蟹酱。这是昆亭人饭桌上离不开的“长下饭”,多数人家一年到头都备着它。将沙蟹洗净,在石磨里磨成酱,或用小石臼搡成酱,加盐腌制,便能吃上一整年。在过去,它是搭配土豆、萝卜、芋艿的绝佳佐料,食材蒸熟后,蘸上这咸鲜的蟹酱, 便是最朴实的美味。如今,这道传统吃食已从寻常人家的饭桌走向餐厅,成为食客们交口称赞的特色美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推箩:推网装海鲜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时值盛夏七月,旧时的昆亭进入了繁忙的夏收夏种季节。但在下涂赶海的人们那里,却迎来了另一种热闹:“推网”、“割洪”…… 这些独特的捕捞方式,将各种小海鲜送上了农忙人家的饭桌。劳作归来,品尝着这般鲜美的滋味,一身的疲惫便也随之烟消云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滑泥板:推网杆子滑泥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推网”工具由两根约5至6米长的竹杆构成。竹杆头部插着弓型的滑泥板,根部约50公分处交叉, 用一根约60公分的小木棍撑开, 再将相配的网系在竹杆上。此外,还附带一只“推箩”和一只“捞兜”。父亲总在农历十二、廿七这样的长潮汛去“推网”。推网需在退潮时进行——待潮水退至齐腰深, 便下涂开始推网,随着落潮的潮水横向往返推进。到了港面(深水区),更要来回多推几趟。因为港深,蟹喜欢从深水爬到港沿的泥涂上来,这时往返推网,收获自然就多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网收起来,网兜里噼里啪啦全是动静——虾在跳:有“水虾”,有米黄色的“强盗虾”(像小镰刀那么大,这种虾现在见都难以见到了);蟹在爬: 有梭子蟹、三眼蟹等;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小鱼、小蟹,闪着银光。推上一潮水,带去的“推箩”里面便有相当当的各色小海货。收网回家,那些鱼虾还活蹦乱跳的。我小时候,每当看到父亲“推网”回来,人虽被烈日晒得通红,但只要见到我们,他总是满面笑容,没有半点疲惫的样子。而我,也总是兴高采烈——因为既好玩,又有好吃的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种情形,现在是见不到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割洪”,是我们海边孩子下泥涂,捉小海鲜的一大乐子,更是那个年代餐桌上不可或缺的贴补。骄阳下,蓝天白云,咸腥的海风轻拂在稚气的脸上。我背着“泥满”,或背着一捆长约一米、直径约二十公分左右,用稻草或艾草紧紧捆扎而成的“特殊泥满”,再扛上一顶长约一米半、高约一米的渔网,独自奔向那片广阔的泥涂。那副小小的身影,至今想来,仍透着海边孩子独有的活泼与野趣。到了泥涂上,先得选好一条“潮沟”。在下游插上网,兜住顺流而下的海鲜;再在上游用泥巴筑起一道小坝,拦住水流。人小力薄,筑坝时,整个人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却乐此不疲,活像个小泥人。也顾不上用海水清洗,索性就把这身泥巴当成了天然的防晒霜,一层滑腻腻的保护膜。坝筑好了,怕被水冲垮,便半弓着身子,迅速用“泥满”把坝内的海水一下一下地往下游推。一边推,一边在身边的淤泥里摸拾着各色各样的小鱼小虾……一直推到网边,便算打完一个“战役”, 收获满满的“战利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样打上几个“战役”,就可以心满意足地凯旋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广阔的泥涂里,潜藏着形形色色的涂货。不同的季节,泥涂会捧出不同的特色货。有的则一年四季不断,只要你肯下涂,会寻觅,它们便随时恭候,给你带来惊喜。这些来自大海的馈赠,不仅能叫餐桌丰盛,也能贴补家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蛏子捕篮:捕蛏子时盈蛏子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蛏子一年四季都有,昆亭人称之为“腾蛏子”。它从清明开始肥美,至端午达到顶峰。到了农历八月,蛏子最瘦,这时被称作“八月蛏剩根筋”,就是瘦得只剩一根筋,便不好吃了。“腾”蛏子是技术活。看到滩涂上两个并排的、像鼻孔一样的小孔,那就是蛏子的藏身处。下手时,手指要弯成弧形,轻轻探入,若是直直地插下去,就很难捉到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抓“章干”(章鱼)是技术活,没有经验的人根本抓不到的。若见一大洞口,水色清亮,不远处还有一小洞,洞口上沿散落着萝卜籽似的泥粒,这便是它的踪迹。下手时,需将手从大洞徐徐探入,再缓缓抽出,同时手指轻轻颤动。如此反复数次,章干便会循着动静游上来,温顺地黏附在你的指间。若是动作急切,它便警觉不出,难抓到它了。至于望潮——这种小章鱼,一年通常有两季可以捕获,一在清明前后,一在八月半左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克箩:盈海产品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九月的“跳干”(跳鱼)最为肥美。泥涂上常有烂泥浆,找到跳干藏身的洞口,洞口周围往往有放射状的细密爪痕。捕捉时需要脚板巧妙地推开泥浆,双手敏捷地配合围堵,才能将其擒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拾“黄蛤”,昆亭人称之为“掘黄蛤”。梅雨季节是拾黄蛤的黄金时期,此时黄蛤最多最肥,平日里则相对稀少。有黄蛤的地方,海泥表面会留下密密麻麻的小孔,如同人脸上的麻子,只需伸手在这些麻点处轻轻掘掘,便能拾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蚶掸:掸蚶子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蚶子也有自己的时令。到了夏秋之交,正是吃南瓜的季节,此时的蚶子最多,味道也最鲜美。蚶子有“眼”,人一走近,那“眼”便会像人的眼睛一样眨一下,倏地闭合。拾蚶子,既可手到擒来,也有人用专门的工具“蚶掸”去“掸蚶子”——一种独特的捕捉方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至于青蟹、和尚蟹、泥鱼、虾皮弹(虾姑)、香螺、芝麻螺……更是数不胜数。这一方广阔的泥涂,俨然是海边人家取之不尽的天然宝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岁月悠悠,时光飞逝。千百年来,不变的是日月,变的是沧海桑田,高楼林立,新城崛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祖祖辈辈以涂谋生的日子早已结束。那片万亩海涂,养活了多少代人,供出了多少子弟——那里面藏的哪里是海鲜,分明是昆亭人的命根子。那些年,一户人家只要有人肯下涂,肯出力,餐桌就不会空。肥美的泥螺,鲜甜的虾蟹,喷香的烤跳干……自家吃不完,还可以挑到集市上卖,换些油盐钱,供孩子读书,补贴家用。那片海涂,是昆亭人的金库,也是昆亭人的底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潮水依旧日复一日地涨落,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些背着推网、躬身而行的身影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泥涂沉睡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那些印在泥里的脚印,那些黏在指尖的章干、跃出泥面的跳干,还有拾夜泥螺回家时此起彼伏的叫喊声——</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它们从未从昆亭人的记忆里退潮。</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它们醒着,醒着……</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每个讲述的夜晚,缓缓醒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图14、42来自网络</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