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榆树

海龙王

<p class="ql-block">  老榆树就站在那儿,弯着腰,像一位拄拐的老者,树皮皲裂,一道道沟壑里嵌着风霜与年轮。常在它旁边坐一会儿,伸手摸摸那粗粝的树干,指尖传来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不是年轻树那般弹韧,而是被岁月压弯后仍不肯折断的韧劲。枝条横斜交错,有的伸向天空,有的垂向泥土,仿佛在跟谁说话,又像在自己跟自己商量。旁边那些新绿葱茏的树,枝叶鲜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可它只是静着,静得连阳光落在它身上,都像放轻了脚步。</p> <p class="ql-block">  它年轻时,大概也这样挺拔过吧?树干粗壮,树冠撑开一片浓荫,嫩叶初生时,风一过,整棵树都泛着青翠的光。如今树皮上爬满裂纹,像摊开的一本旧书,每道缝里都藏着几段被遗忘的春雨、几场未落笔的蝉鸣。蹲下身,看见树根旁半埋着几片枯叶,叶脉还清晰,只是颜色褪成了土黄——它不扫落叶,也不争新绿,就那么站着,把光阴一寸寸吸进木质里,再慢慢吐出来,变成风里的微响、影里的凉意、路过人心里忽然一软的念头。</p> <p class="ql-block">  常沿着那条小路走近它。路是弯的,树也是弯的,阳光穿过枝叶,在柏油路上淌成碎金,也淌在它佝偻的肩背上。走着走着,人就慢下来,心也跟着静了。那树不说话,可你若多看它两眼,便觉得它比许多人都更懂什么叫“守”——守着路口,守着季节,守着那些骑着自行车经过的孩子,后来成了牵着孙子的老人。</p> <p class="ql-block">  老榆树一半影子落在路上,一半影子落在草里。枝条不规整,有的歪,有的扭,有的干脆横着长,可偏偏每根都活着,抽着新芽,托着鸟巢,甚至某年春天,还悄悄开了几串淡青的小花,细看才知是榆钱——一簇簇,毛茸茸,风一吹就飘,像它散出去的、轻得不能再轻的叮咛。</p> <p class="ql-block">  春深时,它枝头绿得浓,秋来时,叶边泛起微黄,不似银杏那般决绝,倒像舍不得走,又不得不走。阳光照下来,绿与黄在光里融成一种温厚的调子,像老榆木做的饭桌,用久了,油润润的,不刺眼,却让人想伸手多摸两下。它不抢眼,可你走过林子,一眼就能认出它——不是因为它高,而是因为它“在”,在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它本就该长在这里,长成这样。</p> <p class="ql-block">  路一直往前伸,树影也一直往前铺。它不拦路,也不让路,只是把枝叶伸展成一道拱门,让光进来,也让风进来,让背着书包的孩子跑过去,也让推着轮椅的老人慢慢挪过去。它不说话,可整条路的呼吸,都跟着它的节奏——风来时沙沙,雨落时簌簌,雪压枝头时,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咯吱”,像它在梦里翻了个身。</p> <p class="ql-block">天是蓝的,蓝得干净,没有云,也没有声张。它就站在蓝天下,影子斜斜地铺在干爽的草地上,像一枚盖在时光信笺上的印。我有时想,它哪是什么树呢?分明是土地伸出的一只手,把日子接住,把人拢住,把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轻飘飘的念想,都稳稳托在年轮深处。</p> <p class="ql-block">老榆树不老在皮,老在懂得弯而不折;也不老在高,老在站得久,久到你路过时,会下意识放轻脚步——仿佛怕惊扰了它正做的,一个很长很长的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