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东路:后乐之园

萧峰

<p class="ql-block">  每次站在政府楼前,我总习惯向东西两边望一望——左边是府西巷,窄而静,像一道深宅的侧门;右边是府东路,宽展得多,两辆车并行也不觉拥挤,直直地通向北边的友谊街,又向南接住长平街的热闹。</p> <p class="ql-block">  路名这东西细想起来是有些意思的。“府东路”——自然是因为它曾在县府的东边。可再往前追溯呢?我翻过旧县志,民国年间县衙改作县政府,东边相邻的是公安局,并无街道存在。大约是新中国成立以后,在旧县衙的原址上新建了人民政府,随后才慢慢改造出了府东街。后来城市规划规范路名,依着“东西为街、南北为路”的原则,拓宽取直后的府东街最终定名为府东路。路名的变迁,看似平淡,细想却是一部微缩的城市史。从无到有,从窄到宽,从“街”到“路”,每一个字的变化里,都藏着岁月的痕迹。</p> <p class="ql-block">  对我来讲,这条路远不止于通行的意义。它是我读了三年高中的必经之路,是我步入社会后日日穿行的生活现场。走得多了,竟也从这些平凡的景致里品出了一些不平凡的精神来。府东路不宽也不长,但这里位置却很关键,从典籍记载中看,府东路中段附近原本是县衙的一个后花园,它的创建者是龙汝霖。于是,走在府东路上,就成了我与这位先贤对话的一个过程。</p> <p class="ql-block">  同治四年(1865年),龙汝霖到高平任职第二年,政事稍缓,计划将父母从湖南接来同住,苦于东边的小园荒芜酷热,既不能自娱,也不能悦亲,于是动手修葺起来。园子的西北角建了三间屋子,取名“延晖阁”,作为奉养父母的地方;东边的屋子叫“对床听雨轩”,留给两个弟弟读书游憩;延晖阁南边的书斋叫“甓勤斋”,是他教导子女的所在,他还特意叮嘱儿子绂寿,不要因为年幼就只知道嬉戏;再往南是“观稼台”,向东眺望,能看到百姓春耕秋收的辛劳,他说每回吃饭的时候心里都感到惭愧。一名知县能在公务之余时时念及农人的辛苦,甚至在用餐时生出愧疚之心,这份情怀放在今天也依然可贵。</p> <p class="ql-block">  园子继续向南,有间狭小的屋子叫“吟窝”,小到容不下三个人转身,可他依然自在地吟诗长啸,仿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再往南是“寄巢”,人生如寄,难道官署就不是驿站么?这句话里有几分旷达,也有几分苍凉。寄巢北边是“定香池”,暑雨初歇、清风徐来,荷叶亭亭如盖,他常与友人在池边饮酒,大醉方休。再往北有一座“听松亭”,松枝盘曲如虬龙,松涛声震耳欲聋。他审理案件之余,常在此坐卧,暗想陶渊明宅边的松树,恐怕也未必能超过这里。再往北有间地洞式的屋子叫“藏春坞”,进入其中冬暖夏凉,大概与百姓穴居的窑洞相似吧。园子最东边还有一间新建的屋子叫“怀湘舫”,无论是风晨雨夕,他常与妻子、小女对坐长谈,恍惚间仿佛置身于潇湘山水之间。这间屋子的名字,寄托着他虽在北方为官多年,却从未忘记归耕故乡湘水之畔的心愿。</p> <p class="ql-block">  龙汝霖在文末写道:“余素无宦情,藉吏隐耳。进则勤勤教养,与小民同其忧;退则愿侍吾亲,与诸骨肉友朋同其乐。”这段话,化用了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却更见温度——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士大夫,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既想尽忠职守,又想侍奉双亲、与亲友共享天伦的普通人。《后乐园记》篇幅不长,也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字里行间写出了一个文人的真情实感。他有儒家的济世情怀,却又不失隐逸的志趣;他是“父母官”,却始终记得自己是湘水的儿子;他勤于政事,却也在松涛荷影中寻找心灵的安顿。这种矛盾与调和,恰恰是中国传统士大夫“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人格的缩影。</p> <p class="ql-block">  龙汝霖对高平是有深情的。若不是真心爱这片土地,他不会在政务之余修建园林,不会在观稼台上生出愧疚,不会在听松亭里想到百姓的疾苦。他虽然时时念着归耕潇湘,但在高平的岁月里,他是真真切切地把这里当作了第二故乡的。为表心志,龙汝霖在《后乐园记》的最后写道,他取范仲淹的名言,把这个小得近于寒酸的院子叫做“后乐园”。一百多年过去了,龙汝霖的“后乐园”早已湮没在时光之中,它化作了府东路的烟火日常,化作了这条街上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p> <p class="ql-block">  从府东路北口往南不到二十米,路西有一个“宋师傅修锁配钥匙”的摊子。一辆电动三轮车,一把大伞,就是全部家当。宋师傅七十开外,退而不休,凭手艺吃饭。他与别人不同,配钥匙用的是游标卡尺,每一把钥匙都细细地量,细细地磨,直到分毫不差,才谦逊地说一句:“回家试试,不行再来。”我配过多次,从来没有“不行”过。从宋师傅身上,我看到了《论语》里说的“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一把小小的钥匙,折射出的是职业的尊严与品格。</p> <p class="ql-block">  再往南走,党校小区对面常年摆着一个卖鸟的摊子。摊主是位鹤发长髯的老人,神态与武术家于承惠颇有几分相似。他是南城张庄人,自幼在河北一代谋生,喜欢上了架笼养鸟。年老之后回到高平,爱鸟之意不减,索性摆起摊子以鸟会友。好多次路过,见他躺在树荫下的躺椅上,不顾车水马龙,沉浸在鸟的低吟浅唱之中——那份逍遥,颇有“大隐隐于市”的风范。</p> <p class="ql-block">  府东路中段路东,郝师傅的修鞋摊也是多年的老摊子了。郝师傅年近六十,腿脚不便,以修鞋为业,手艺精湛,要价公道。记得一个秋天的下午,一阵风突访府东路,旁边摊子上的袜子、手套被吹落一地。郝师傅见了,放下手中的活计,箭步冲到马路上,大把大把地捡起散落的物品,塞到围裙里,原封不动地交给摊主。那摊主转忧为喜,连声道谢,郝师傅只憨憨一笑,回到摊子继续做活。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这些平凡的人,不正是生活里的侠客么?</p> <p class="ql-block">  一直以来,我总以为从北斗书屋读到的武侠小说只是成人的童话,那些守信重诺、顺性自为、路见不平的情怀,只是我们在精神世界里脑补的内容。然而,当我一次次走过府东路,我发现,这些侠义的精神,其实一直就在我们的生活中,一直在我们每个人的血液里。</p> <p class="ql-block">  龙汝霖在后乐园里追求的那份平衡——进与退的平衡,仕与隐的平衡,责任与自在的平衡——不也正体现在宋师傅的严谨、卖鸟老人的逍遥、郝师傅的仗义之中么?我想,今天的高平,今天的府东路,也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后乐园——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延晖阁”“听松亭”或“怀湘舫”,都在进与退之间,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平衡与安然。</p> <p class="ql-block">  他们或许不知道《后乐园记》,不知道范仲淹的名句,可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践行着“后乐”的精神:在自己的位置上尽本分,在平凡的日子里寻自在,在他人需要时伸援手。如今的府东路拓宽取直了,似乎现代了不少,但骨子里的烟火气息依旧。小吃街的前身是农贸巷,曾是传统物资交流大会上牲畜农具的集散地;北斗书屋早已不在,可那些“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信条,却依然影响着从这里走过的年轻人。</p> <p class="ql-block">  每天路过府东路,我自然而然地把它当作了生活的化身。这条路,连接着历史与现在,连接着龙汝霖的后乐园与今日的市井烟火。它让我明白,一座城市的精神并不只存在于宏大的叙事和显赫的名胜之中,更存在于每一条街巷的日常里,存在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坚守之中。</p> <p class="ql-block">  后乐园已逝,后乐的精神永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