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莞城寻迹与重游可园（艾立新）

《山城文苑》《影色》编辑部

去年冬天，我和老伴来广东女儿家过年，本是想着避避湖北的寒冬，没想到一住，转眼就快四个月，眼看就要收拾行李回老家了。在东莞做事的表妹，听说我们要走，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非要我们去她家住几天，盛情难却，正好赶上星期天，女儿便陪着我们，去了莞城。

表妹住在莞城，这地方我是知道的，是东莞最早的老城区，比起那些新开发的片区，这里还留着不少老东莞的样子，算是这座城里，旧痕迹最多的地方了。

印象里，表妹还是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如今一晃，也四十多岁了。当年她大学一毕业，就一个人跑到东莞打拼，在一家中外合资的公司里做设计，这么多年，也算在这扎下了根。她女儿都快上高一了，有几年没见，个头窜得老高，出落得亭亭玉立，不由得让人感慨，日子过得真是快。

进了家门，坐下喝杯热茶，无非是拉家常，说说各自的生活，讲讲这些年的变化，亲情都在这几句闲话里，暖得很。表妹知道我喜欢闲逛，问我想到哪里玩玩。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莞城的那些老房子，第一次到莞城时，我去看过深藏在胡同小巷里的那些颇具古风的民宅，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次到莞城自然不会错过，便跟表妹说，想去看看改造后的“东莞印象”，也就是那些民国时候的老建筑群，表妹自然应着，陪着我们一起出了门。

　　

说起这些民国老建筑，也是有年头的。早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莞城靠着商贸慢慢热闹起来，原先的老巷子、旧房子，跟不上做生意的需求，便学着广州那边，建起了骑楼。这些房子，都是中西合璧的样子，青砖墙、木楼板，带着岭南老房子的朴实，又有西洋建筑的花样，罗马柱、圆拱窗，檐下宽宽的走廊，正好挡得住岭南的太阳和雨水。当年这一片，可是莞城最热闹的地方，楼下开店做买卖，楼上住人、堆货物，街巷里人来人往，叫卖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满是烟火气。那些藏在小巷里的私宅，多是当年华侨回来建的，青砖黛瓦，窗棂上雕着花，一砖一瓦都带着岁月的分量，沉稳又踏实。多年前我来过一次，漫无目的地在街巷里走，摸着那些斑驳的墙面，看着巷子里慢悠悠的烟火，心里满是安稳，那种老建筑独有的、沉淀了百年的厚重感，一直记在心里。

可这次再去，心里却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说是旧城改造，可修缮得太过了，满眼都是鲜亮的颜色，反倒把老建筑原本的深沉给磨没了。主街上的骑楼，全都刷上了崭新的涂料，原本斑驳的、带着岁月痕迹的墙面，变得光滑又鲜亮，一点旧味都没了。沿街的商铺，全都重新装修过，一家挨着一家，装修得花里胡哨，卖什么的都有，文创小玩意、特色小吃、各式饮品，琳琅满目，热闹是热闹，却全是商业气息，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安安静静、古色古香的味道。

我想着，主街太过喧闹，那就去旁边窄窄的小巷里转转，看看那些藏在深处的民国老宅子，那才是老城真正的魂。可走到巷口才发现，一个个小巷口，都摆上了路障，拦得严严实实，根本进不去。心里那点期待，一下子就散了，只觉得扫兴，好好的老巷子，偏偏不让人靠近，连看一眼旧时光的机会都没有。

就这么逛着，心里揣着几分失落，腿脚也慢慢累了，抬头一看，都快下午一点了。表妹看我们乏了，便说先找家酒楼吃饭，歇一歇，下午再带我们去可园逛逛。我应着声，再回头看那些被修饰得焕然一新的骑楼，心里满是惋惜。城市要发展，老建筑确实要修，可这般修得面目全非，丢了原生态的厚重与古朴，就算再光鲜，也不是记忆里的莞城老城了。

午饭吃得闲适，一桌地道的岭南菜肴，堪称美味。一家人闲话家常，上午逛老城留下的那点失落，也慢慢淡了。歇了片刻，表妹便领着我们往可园去，这已是我第二次踏足这座岭南名园，同行的还是老伴、女儿和表妹，熟门熟路，心里反倒多了几分故地重游的安稳。

我和老伴都已早逾古稀之龄，被告知可以免费游园。表妹和我女儿拿着优惠票，走在前面，进了可园大门，少了外界的喧嚣，一股清幽之气扑面而来。和上午那片被过度修缮的民国街区截然不同，这里的一砖一瓦，依旧守着百年前的古朴沉静，反倒让人心头舒坦。可园是清代张敬修所建，算起来也有一百七十多年历史，与顺德清晖园、番禺余荫山房、佛山梁园并称广东四大名园，园子不大，却处处藏着巧思，当年园主辞官归乡，耗时十余年才修成，一心想造一处归隐闲适的居所。

最先入目的是草草草堂，挨着入口不远，看似简陋，却是园主张敬修作画、记事、静心独处的地方。张敬修虽是武官出身，却偏爱琴棋书画，性情儒雅，当年征战官场，几经沉浮，归乡后便在这草堂里寻得清净，读书写字，远离俗世纷争。我站在草堂前，看着这简朴的屋舍，窗棂老旧，桌椅陈设依旧是旧时模样，想起上一次来，也是这般驻足凝望，时隔多年，景致未改，自己又添了几岁年岁，身边亲人相伴，反倒更懂园主那份“退隐归园”的淡然心境。

顺着小径往前走，便是擘红小榭，“擘红”便是剥荔枝的意思，想来当年夏日，荔枝成熟，园主与亲友便在此处乘凉、品荔，闲话诗文，满是市井烟火里的雅致。榭下有风穿堂而过，伴着草木清香，恍惚间仿佛能看见百年前，文人雅士围坐于此，谈笑风生的模样，这般闲情逸致，如今已是难得。

再往前，便到了张敬修生平陈列室。推门而入，满室的文史资料静静陈列，泛黄的手稿、旧照片、官牒文书，还有他的书画真迹与《可园遗稿》诗文册页，一字一句，一图一画，都在诉说着这位园主的一生。张敬修生于东莞，二十三岁便投笔从戎，一生宦海沉浮，三起三落，曾抗击太平军，抵御英军，得曾国藩赏识，官至江西按察使，却始终心怀文人志趣。他虽为武将，却精于琴棋书画，尤善画梅兰石，笔墨秀逸，更难得的是惜才重文，不惜重金邀居巢、居廉二位居士客居可园十年，授徒作画，撞水撞粉之法由此发扬，终成岭南画派之源。

室中一尊张敬修的铜像安然而坐，他身着长衫，领口微敞，袖口挽起，指尖似还沾着墨痕，目光沉静却透着一股穿透岁月的坚毅，既藏着武将的杀伐果断，又露着文人的温润儒雅。铜像底座的青石上，刻着他半生的履历，寥寥数语，道尽宦海浮沉与半生风雅。看着这尊铜像，再对照着满室生平资料，仿佛能看见他当年沙场征战的铠甲铿锵，也能看见他归园后抚琴作画的悠然闲适。一生戎马，半生风雅，于宦海风波里守着本心，于方寸园林中藏尽丘壑，这般人生，实在让人感慨。我让女儿帮着，调整了站姿，让身影与铜像并肩而立，镜头定格下这一瞬——百年前的文武雅士与今朝的拜谒之人，隔着时光相望。不为别的，只为记下此刻的触动，向这位倾尽心血守护文脉的园主，敬一份心意。

　　

出了陈列室，沿回廊行至园中开阔处，一块巨大的太湖石赫然耸立，石身纹理嶙峋，孔洞错落，瘦、皱、漏、透，尽显岭南园林赏石的极致韵味。石旁几竿罗汉竹亭亭玉立，竹节凸起如罗汉之腹，苍劲挺拔，竹叶青翠欲滴，与奇石相映成趣，成了园里一处标志性的景致。表妹笑着给我们讲起这石与竹的典故：当年张敬修建园时，特意从英德寻来这方太湖石，耗时半月运至园中，又亲手种下罗汉竹。竹，自古便是君子气节的象征，虚怀若谷、坚韧不拔；罗汉竹更是竹中上品，既有竹的清雅挺拔，又有佛的沉稳渡世，暗合“历经磨难而初心不改”的禅意。张敬修一生征战，宦海浮沉，却始终守着文人风骨，这石的坚、竹的节，正是他一生的自喻——以磐石之稳立世，以翠竹之节守心，于风雨中不倒，于喧嚣中自持。

奇石之下，罗汉竹旁，阴凉清幽。石身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却不失棱角，每一道纹理、每一个孔洞，都藏着百年风雨的印记；竹影婆娑，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石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过处，竹叶轻响，伴着石旁的草木气息，格外清宁。我坐在石下的青砖台基上，手肘轻搭膝盖，指尖拂过粗糙却温润的石面，那触感里，仿佛还藏着时光的温度。想起上午所见被粉饰一新的骑楼，鲜亮涂料掩盖了岁月的沉淀，再看这守着原生态、历经百年依旧厚重的奇石与青竹，心中更是了然：真正的珍贵，从不是光鲜亮丽的外表，而是藏在深处、经得住时光打磨的风骨与底蕴。一时心绪涌动，便让老伴与女儿在旁等候，我静坐石下，任由竹影覆满身，随口吟成一阕小令，记下此刻心境：

《卜算子·可园奇石旁罗汉竹》

怪石立庭中，竹影摇清馥。节似罗汉挺如松，不惹尘间俗。 曾伴武人吟，亦共文翁读。守得清园百岁春，留与后人福。

吟罢，我侧身坐直，让女儿从正面取景，将古石、青竹、自身一并纳入画面。镜头里，奇石嶙峋如岁月的丰碑，罗汉竹亭亭如君子风骨，而我坐在其间，既是百年文脉的见证者，也是这场岭南之行的亲历者。快门按下的瞬间，这份与古石、青竹的共鸣，便成了记忆里最鲜活的一笔。

再往前走，便到了双清室，这屋子布局精巧，整体呈“亚”字形，采光通风极好，冬暖夏凉，门窗、地砖全是呼应的琉璃纹样，柔和的光影透过花窗洒在地上，移步换景，处处是画。当年这里是园主设宴待客的地方，宴请文人墨客，饮酒赋诗，好不热闹。室内陈设依旧古朴，桌椅摆放井然，我伸手轻轻拂过窗沿，木质温润，带着岁月打磨的质感，比起上午那些刷着鲜亮涂料的仿古建筑，这份历经百年的陈旧，反倒更有温度，更让人安心。

一旁的可轩，又叫桂花厅，因地面铺着桂花纹路的青砖，早年门口还植有桂花树，故而得名。这里是可园的会客厅，当年居巢、居廉两位画家，常年客居可园，在此谈诗论画，开创了岭南画派的先河，可园也成了岭南画派的发源地。厅内地面还留着当年的地冷通风系统，青砖下暗藏风道，夏日送风，清凉宜人，足见古人的生活智慧。坐在厅内的木椅上歇脚，想着百余年前，这里笔墨飘香，文人往来，心中满是敬意，这般文脉传承，藏在一屋一室里，远比刻意打造的景观更动人。

可园最高处便是邀山阁，四层小楼，青砖砌筑，在当年可是莞城的最高建筑。登楼远眺，全园景致尽收眼底，远处山峦、近处楼台，花木葱茏，真有“邀山入怀”的意境。这楼阁建造极巧，没用一钉一铁，全靠木柱石墩支撑，历经百年风雨，依旧稳固，不得不佩服古人的建筑手艺。站在阁上，风吹衣角，看着眼前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想起上一次登楼，也是这般景致，岁月流转，园林依旧，身边相伴的人未变，这份安稳与惬意，格外珍贵。

下楼往后走，便是问花小院，庭院小巧，花木扶疏，静谧雅致，是园主赏花、修身的地方。再往前到可堂，这是可园的主体建筑，当年园主家族聚会、祭祀行礼都在此处，厅堂庄严，四根红石柱挺立，透着古朴的庄重。堂前庭院开阔，草木青翠，阳光洒落，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沿着湖边小径前行，便到了可亭，亭子立于可湖中央，靠九曲红桥与岸边相连，是园内最灵动的一景。湖水清澈，锦鲤悠然游弋，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亭台楼阁，宛如一幅水墨画。坐在亭中吹风赏景，老伴和女儿在一旁闲谈，表妹说着园内的趣事，这一刻，全然忘却了上午的扫兴，只觉得身心都沉静下来。岭南园林的精巧，就在于这般小中见大，方寸之间，藏尽山水诗意，比起刻意商业化的街区，这份原汁原味的古韵，才是园林真正的魂。

不远处便是绿绮楼，这里是园主珍藏古琴的地方，也是岭南古琴文化的重要之地，当年张敬修在此抚琴自娱，琴声绕梁，与园内草木风声相映成趣。楼内陈设简单，却满是文雅之气，“半室琴书声漱玉，一簾花月影笼香”，这副对联，正是此处最好的写照。

一路慢慢逛来，移步易景，壶中天、观鱼簃、雏月池馆，每一处都有故事，每一处都有古韵。可园最难得的，便是历经百年，依旧保留着原本的风貌，没有过度修缮，没有浓妆艳抹，一草一木、一亭一榭，都守着最初的古朴与厚重。比起上午逛的“东莞印象”，这里没有琳琅满目的商铺，没有喧嚣的人流，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宁静与文气，这才是老建筑该有的样子。

逛至夕阳西斜，我们才缓缓走出可园。一天下来，上午是老城修缮过度的失落，下午是可园古韵依旧的慰藉，更在生平陈列室里读懂了张敬修的文武人生，在奇石罗汉竹下悟了坚韧守正的道理，还留影、赋词，记下满心感触。城市要发展，老建筑要传承，可真正的保护，从不是抹去岁月痕迹，而是守住它原本的风骨与厚重。可园这般，历经百年，依旧初心不改，留得一方清幽，藏着一段历史，才是对过往最好的尊重。

归家路上，心里依旧念着可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这次岭南之行，有遗憾，更有难得的慰藉。亲人相伴，故地重游，览尽园林古韵，感怀百年人事，这份记忆，终究会留在心底，成为异乡之行里，最温润也最厚重的一笔。

本文图片摄影：艾立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