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浇筑弹之墓》文/杨建国

上善若水

<p class="ql-block">  今年三月十五日,我有幸受邀参加四川省资阳市马兰基地汽车三十六团退役老兵举行的,进疆五十周年纪念活动。</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第二次参加资阳战友纪念活动,上次还是十年前的事。</p><p class="ql-block"> 早春的川蜀大地,咋暖还寒,沥沥淅淅的小雨下了一个晚上,好像天公知道这次聚会,一场春雨把公园广场冲洗一新。</p><p class="ql-block"> 上午九点,全体参会老兵着六五式军装,列队来到凤岭公园广场,拍照留影。这次的战友聚会如同上次一样,气氛热烈,场面宏大,到会的战友和家属约有五百多人。</p><p class="ql-block"> 前来聚会老兵列队进入广场,他们的腰身已不挺拔,脚步也不再矫健,头发花白而稀疏,步履蹒跚踉跄,还有一些被家人搀扶着的,坐着轮椅赶来的战友。</p><p class="ql-block"> 岁月之刃,在他们的脸庞上刻下沟壑纵横,年轮之笔,将他们茂密的青丝,染成白发。艰难的岁月虽然压弯了他们的腰身,但那不屈的军魂,早已融入他们的骨血里。他们仍然精神饱满,神情激昂,目光执着而坚定。</p><p class="ql-block"> 老兵组委会,组织有序,分工明确,对外地来的战友,接待热情,服务周到。纪念活动自始至终,体现着曾经军人的素养和传承着马兰精神。</p><p class="ql-block"> 我参加这次聚会,还有一个特殊的任务,就是把我们汽车十连参与执行,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五日,掩埋“哑弹”的战友召集起来,和外地赶来的余建、刘晓彦两位战友,共同分享那段拋洒我们青春热血,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下午两点,十连的部分战友,陆续来到了我们入住的酒店。当看着一个个当年军营中英俊潇洒的战士,如今变成颤颤巍巍被家人搀扶着的老者。不禁一股悲伤涌上心头,泪水瞬间充满眼眶。我强忍着泪水,急忙上前扶助了刘中文战友。</p><p class="ql-block"> 刘中文也认出了我,他伸出颤抖的双手,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我的名字、杨建国…是杨建国吗……此时,我强忍着的泪水夺眶而出。</p><p class="ql-block"> 从一九八零年底,我离开马兰与刘中文战友分别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四十六年了。</p><p class="ql-block">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想起了当年我俩那段难忘的岁月:一起站岗,一起修车,一起训练,一起到塔里木给华国峰主席拉哈密瓜,一起驾车冲进爆心取回效应物,一起参加掩埋“哑弹”……。还有那次在天山深处冰大坂的帐篷里,抱着火笼吃西瓜的误会。</p><p class="ql-block"> 岁月的沧桑,辐射的无情,病痛的折磨,生活的艰辛。把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精明强干,英俊潇洒的战友,变成一个瘦骨嶙峋,行动迟缓,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老人(起初评为八级军残,后因脑瘤升为二级军残。我也终于明白了去年四月份,我在峨眉山组织汽车十连战友聚会,他报名后又没来的真实原因了,我为自己的狭隘感到惭愧)。还有那几个因为受辐射英年早逝和瘫痪在床不能前来聚会的战友。 </p><p class="ql-block"> 把年代拉回到一九七九年,时间定格在九月十三日下午三点。这是我国设计当量为百万吨级的,唯一一次氢弹试验失败的重大事故。</p><p class="ql-block"> 代号为21-715的氢弹试验失败,是一次国家没有公开,不愿意提起,我们汽车十连官兵刻骨铭心,不会忘记的一次氢弹失败试验。(后来查明飞机投下氢弹后,在空中小降落伞弹出后,没有把大降落伞引开,致使氢弹加速度坠毁,上面定性为“化爆”)。</p><p class="ql-block"> 既然是核试验,失败就再所难免。试验的成功是建立在失败基础上的,只不过是概率的多少而已。</p><p class="ql-block"> 记得,九月十三日那天,天气特别闷热,秋老虎正发着淫威。炽烈的阳光,把戈壁滩晒的滚烫,地表有摄氏五六十度。</p><p class="ql-block"> 全军八大军区都派出参试部队到核试验场,师以上干部1500人,参加模拟核战争环境下的军事演习。全国市级单位,各派出一名副市长带领上千多名,人防人员到场观摩。试验场参试参观人数多达数万人,是史上规模最大人数最多的一次氢弹试验。</p><p class="ql-block"> 当时间来到下午三点时,国产6型轰炸机把氢弹投出后,播音员播报着10,9,8,7,6,5……时,播报员声音戛然而止,播报中断了,没有发出4、3、2、1最后那声起爆。</p><p class="ql-block"> 试验场上空没有看到氢弹爆炸,没有光辐射和冲击波,现场一片的沉寂。</p><p class="ql-block"> 因为我们十连观摩的位置距离指挥部很近(孔庆禹连长是这次试验的车辆总指挥),通过高音喇叭隐约可以听到指挥部首长与北京通话的嘈杂声音……</p><p class="ql-block"> 不多时指挥部广播通知,各参试参观部队,立即撤离现场返回驻地。记得当天晚上,有一万多名参观演习的人员,乘车返回距离试验场区三百多公里的马兰生活区。</p><p class="ql-block"> 试验场区的几百台撤场车辆,宛如一条长长的巨龙,蜿蜒爬行在返回马兰的“通京”公路上。汽车耀眼的灯光,把戈壁滩照的如同“白昼”,回撤车辆一直持续了两天两夜。</p><p class="ql-block"> 九月十四日,为了保证场区参试参观人员的用水。我们全连战士驾驶着四十多台水罐车,在五分站和各部队驻地之间戈壁滩的搓板路上往返五六趟,行程几百公里。从早晨一直到晚上十多个小时除了吃饭,没有一刻休息。汗水浸透的军装,湿了干,干了又湿。傍晚收车回连队后,个个精疲力尽,浑身跟散了架一样。</p><p class="ql-block"> 这天整个场区特别燥热,天上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一点风。强烈的阳光把屋顶晒透了,脚下的热浪向上蒸发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营房里热的像一个大烤炉。 </p><p class="ql-block"> 熄灯号吹过后,疲惫一天的战士们很快进入了梦乡。突然一声声急促尖锐的紧急集合哨声,把我们从梦中惊醒。</p><p class="ql-block"> 战士们飞身下床,着装列队以排为单位,跑步到连部前的操场,全连仅用了不到两分钟时间就集合完毕。各排长报告人数后,孔庆禹连长传达了基地通知,称此次氢弹试验是“化爆”。同时,司令部命令:十五日全连所有车辆配属工兵124团四连,对“哑弹”实施掩埋。指导员张培金做了战前动员,对参加掩埋“哑弹”的全连官兵提出了要求,宣布了注意事项。</p><p class="ql-block"> 紧急集合解散后,战士们已经没了睡意,即刻奔向车场检修车辆,以保证安全完成掩埋“哑弹”任务。有的车辆连夜奔赴五分站装水,部分车辆卸下水罐换上车厢,执行运送人员和物资。</p><p class="ql-block"> 十五日一早,我们全连的车辆分别奔向“哑弹”现场。一场没有硝烟,却比炮火纷飞的战场,更加危险的掩埋“哑弹”战斗打响了。</p><p class="ql-block"> 参加 掩埋“哑弹”的各个连队集结完毕,有124团四连,36团十连,防化团的防化车,机械连的推土机,平路机。我们十连水车负责施工现场供给水,防化车对“哑弹”周边几百平方米的脏土进行喷洒降尘,(洒水降尘是为了减少沙尘中的核物质气溶胶扩散)124团的副排长闫继义带领着郑德军等十几名推土机,平路机手,连续工作了七八个小时,对“哑弹”坑及周边三百多平方米的脏土区域。进行推土,覆盖,掩埋(掩埋弹片脏土,是为了降低核辐射对人体的伤害)把“哑弹”堆成了一个直径三十多米的大坟包。</p><p class="ql-block"> 现场的推土机,防化车,水罐车往返穿梭,扬起的漫天沙尘裹挟着“哑弹”泄漏出的(钚239)飘落在我们的头上身上,强烈的核辐射,高浓度的核沾染,侵袭着战士们的血肉之躯。我们知道核辐射会伤害人的身体,但是没有一个战士退缩。后来听说“哑弹”核辐射剂量,超过日本福岛核电站泄漏辐射剂量的数百倍。</p><p class="ql-block"> 我们全连战士驾驶水罐和平板车,在完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条件下,在掩埋“哑弹”现场工作了数天。直至124团四连的战士们用沙石水泥,把“哑弹”筑成了一个直径三十多米的大坟包。任务完成后,124团四连,36团十连,防化团等连队,分别撤离现场。(一九八零氢弹之墓发生开裂,36团六连又配属124团九连对坟包进行了二次重修加固)。</p><p class="ql-block"> 掩埋“哑弹”任务完成后,上级部门为了减轻“哑弹”辐射对战士身体的伤害,给每个人发了一瓶六和维生素。</p><p class="ql-block"> 在这次掩埋“哑弹”的任务中,我们十连三班,荣立一次集体三等功(当时我是三班长)。连队撤回马兰后,基地曾组织我们十连官兵到546医院进行体检。体检的结果没有告知我们,这是基地的重要机密。</p><p class="ql-block"> 我国从一九五八年到一九九六年,在长达四十年中,共进行了四十五次原子弹氢弹核爆试验。</p><p class="ql-block"> 一九九七年,我国向全世界庄严宣布,停止一切核武器试验。并承诺永远不会首先使用核武器。</p><p class="ql-block"> 四十载的春秋岁月,</p><p class="ql-block"> 四十年的雨雪风霜。</p><p class="ql-block"> 无数马兰科技人员和普通官兵,为我国伟大的核事业,献出了宝贵的青春和生命。</p><p class="ql-block"> 21—715氢弹之墓的修筑:</p><p class="ql-block"> 是为了保护二十万平方公里的罗布泊试验场区免遭污染。</p><p class="ql-block"> 是为了保护马兰生活区军人百姓的生命安全。</p><p class="ql-block"> 是为了罗布泊周边,各族人民的生活不受影响。</p><p class="ql-block"> 是为了祖国的繁荣和人民安宁。</p><p class="ql-block"> 以戈止战,铸剑为犁。</p><p class="ql-block"> 如今。罗布泊的风沙依旧,马兰的胡杨还傲然挺立。那座沉默的“氢弹之墓”已不是一茔冰冷的水泥坟包。它是一座用生命、青春、热血、忠诚、浇筑的精神丰碑,它深深的携刻在共和国的史册上。它无声的诉说着:</p><p class="ql-block"> 有一种奉献叫隐姓埋名,</p><p class="ql-block"> 有一种担当叫向死而生,</p><p class="ql-block"> 有一种精神叫马兰精神,</p><p class="ql-block"> 有一朵花儿叫马兰花。</p><p class="ql-block"> 当我们仰望和平的星空,享受安宁的生活时,不要忘记在那遥远的大漠深处,有一群可爱的战士,用他们挺直的脊梁,为国家和人民撑起了一片晴朗的蓝天。他们的名字或许无人知晓,但他们的功绩,必将与山河同在,与日月同辉!</p><p class="ql-block">向所有核试验的英雄们致敬!</p><p class="ql-block">向所有默默无闻的战友们致敬!</p><p class="ql-block"> 二零二六年四月八日</p><p class="ql-block"> 写与乐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