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小孃去重庆

红帆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小孃是妈妈的妹妹,两姐妹关系极好,我们从小耳濡目染,因此跟小孃格外亲近。小孃在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如今,长辈中也只剩下小孃了。妈妈去世后,小孃便成了我们对妈妈的情感寄托对象,常常带着小孃去旅行。小孃虚岁90,精神矍铄,未有任何基础病,是我们家族里当之无愧的长寿灯塔。但最近,小孃的记忆在悄然散逸,虽然思维依然敏捷,却常常在某个执拗的念头里打转,像被某根无形的丝线缠绕。起初并未引我多思,直到接连数日,手机被她同一句话的数十几通电话填满,才猛然惊觉:小孃可能被阿尔茨海默氏盯上了!那天,小孃又陷入一场无由的黯然里,在电话里我感受到了她的惊恐,忽然记起曾经的许诺——“别怕,我带您去重庆!”于是,和姐姐一拍即合,即刻收拾行囊,牵着小孃的手,说走就走。我们仿佛不是去远行,而是奔赴一场疗愈,用山城的坡坡坎坎,一阶一阶的托住小孃正在滑落的时光。</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重庆,于我,是血脉里未被分割的巴蜀故土。秦并巴蜀,二千余载浑然一体,到了1997年的当代,巴因直辖,巴蜀又被分野,我便成了地理意义上的“混血儿”,其实,我始终是情感上的“原生”巴蜀之子。这座城,我去得最多,却未必是最喜欢,爬坡上坎的费腿力,脾气火爆如朝天椒呛人,但我对它,心里总似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如今的重庆,今非昔比,早已挣脱旧日山城朴素的模样,似魔幻般的存在。李子坝的轻轨穿楼,吊在空中的公共汽车,洪崖洞的错落灯火,长江与嘉陵江的完美交融……。小孃是第一次来重庆漫游,她的记忆大不如从前,看过的风景也会忘,但她每一步的开心驻足,每一次的嘴角笑意,每一眼的新鲜好奇,都是真真切切的。</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在李子坝看轻轨穿楼而过,以前看了就看了,没激起心中多少涟漪。如今,这一现象被拍进了网络世界,瞬间成了山城一枚大红特红的网红名片。这一奇观,来源于二十年前,设计师伏案苦熬三月后的一次灵感乍现的杰作。虽然轻轨在楼中穿行,但震动与声响被精密驯服,让住在楼里的人们能安然无恙。开发商利益稳住了,又赢了城市建设,唯有那“一箭穿心”的视觉震撼,总令人心悸,同时也引来无数人拍手称奇,举镜狂拍。我也在效仿别人“吃轻轨”、“推轻轨”的神奇画面里,自创了“一指禅”功夫,把一条似山城跳动的脉搏,轻轻送往千家万户。看着小孃仰头目送轻轨的无声而过,她或许记不住李子坝的名字,却不会忘记那一刻惊奇,她或许也会忘了来路,却记得此刻仰望的惊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重庆是名副其实的雾都,俗话说春雨贵如油,但在重庆这话不作数,因为春雨频繁,频繁到出门必携雨具。那雨,说来就来,猝不及防也随心所欲,雨去时,倒也干脆利落,只留下满城的氤氲雾气。重庆更是一座充满魔幻的8D城市,而我的导航只有3D的本事,晕头转向是必须的经历,费腿的事也不会少干,以至于后来导航,索性双机齐开,左右对比,若两屏相悖,便果断退出重导,如若继续不一致,便跟着感觉走。在如今强大的北斗之下,导航对山城似乎有偏心,时不时会合起伙来给游人搞一出“恶作剧”,当然,如果是自驾,很有可能被请“出局”。这是重庆给旅人的专属通关体验。方向在心中,胆量在脚下,运气在天上。</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在洪崖洞上空的长江之上,悬着一条空中缆车。缆车像一辆漂亮的漫画车,在长江上空迎来送往。它昔日是渡江的公交,如今,似一条横跨长江的天堑长虹。排队的游人如长龙般见尾不见首,为那几分钟的悬浮慢飞,甘愿挥霍几个小时的等候。可当我们终于跨进车箱,视线却被散落在车厢四周的人群所遮蔽,空中悬浮感微弱,立体俯瞰视觉不强烈,仿佛就是坐了一次平常的公共汽车。远不如在游船上的那般通透惬意,江风拂面,视野阔绰,船在滚滚长江上时而顺流,时而逆行,身在船上,眼前移动的是错落林立的建筑,和头顶上的千厮门大桥。当夕阳展露微光时,我转头看着正在吃冰激凌的小孃,会心一笑:小孃依旧在,几度夕阳红。</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重庆有两条江,一条是长江,另一条是嘉陵江。在嘉陵江下游,古时有一个重要的水陆码头——磁器口古镇。镇子的原名叫龙隐镇,后来因为瓷器产业兴旺,这里是活跃的转运口岸,逐渐的被人们称为“磁器口”,“磁”与“瓷”相通。建镇传说是在宋代,磁器口之名来源于清朝。古镇面貌今非昔比,不仅有各种指示牌,在关键路段还安有电梯,省去了不少爬坡上坎的力气,这让我给重庆贴上了温情的标签。但毕竟坡坎太多,于我也不是第一次来,便偷了懒,只带着小孃走马观花,顺道带一点点陈麻花回家。</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在磁器口附近,有一座歌乐山,山腹深处,埋着一段滚烫而沉重的遗址——渣滓洞与白公馆。去歌乐山原不在我的计划行程里,小孃听闻后,便心生向往,我们便即刻成行,了却心愿。重庆解放日在1949年11月30日,比新中国成立晚了两月,因此,渣滓洞与白公馆里那些未能同步迎光的青春,成了民族记忆里一道永不结痂的伤口。白公馆与渣滓洞相距不远,分别关押着不同身份的忠魂,两处监狱,几百个英烈,有着同一颗赤子心。我们熟悉的小萝卜头被关在白公馆里画蝴蝶,而大名鼎鼎的江姐在渣滓洞里绣红旗。看着江竹筠那封泛黄的家书,那是她年轻生命里的最后一封家书,想象她写着孩子名字时的心绪,刺得我心颤,痛其苦,敬其勇。特别是看着那些刑讯室里的酷刑器械,似乎听见历史幽微处的一声痛惜低问: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整个参观过程,小孃未发一言,步履沉重。</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十八梯与山城步道是典型的重庆地貌,单从名字上便获一种意境,这是重庆在大地上画出的立体诗意。走在通往这两条路的路上,总是会遇见游客向本地人打探问寻“山城步道在哪里?”“十八梯怎么走?”我便会偷笑着看过去。早晨我们先去的十八梯,稀奇那坡坎错落,檐角飞翘,小孃更是兴致勃勃,步履如少年轻捷,劲头十足。待到转至山城步道,连绵起伏的阶梯似长龙盘山,我们感到了脚底生畏,走路如风般硬朗的小孃,也见凳便坐,笑着摆手“不爬了,不爬了。”想起初抵重庆时,小孃在出租车里的轻视:“哎呀,重庆原来是这么平坦的哦,哪里像他们说的坡坡坎坎嘛!”我问小嬢,还平坦不?然后一起哈哈大笑,笑声如回音壁,弹回小孃眼角的皱纹里,时光温柔。</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解放碑是此行必打卡的地方,当我们终于立于广场,仰头寻那座丰碑,姐姐却怔住了,只见她环顾四周,脱口而出:这是解放碑?甚至质疑是不是走错了路线?最后难以置信的摇头,这似乎不是她曾经来过的地方。我仰视四周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再看看围在其中的曾经似灯塔般耸立的人民解放纪念碑,记忆中的开阔雄浑已不复存在,它们谦逊的缩身于林立的楼体之间,只余下一束光的空间,我能想象,当阳光强烈照射下来时,这束光会反射到四周的玻璃墙墓上,满城生辉。纪念碑上的那个碑字永远少了一撇,因为巴蜀人是“雄起“,而不是“撇得很“。姐姐依旧在喃喃自语:变化太大了!变化太大了!是啊,世界日新月异的巨变着,信息量如同奔涌的潮水,足不出户,便可知天下事,而我们的生活,却被困在钢筋水泥的峡谷中,越来越窄。</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结束语:小孃在山城里爬坡上坎欢愉得很,不喘不歇,仿佛脚下不是陡坡,而是她年轻时下乡在郫县奔跑的田埂,老人家确实厉害,堪称榜样:在台湾,抢着拖行李;在港澳,我追着她喊“慢点慢点”;在越南岘港,她第一次穿游泳衣便敢扑向大海,笑得像朵浪花;在广州机场,我粗心大意,反而是她清醒的提示我广播内容,才免了误机之险。小孃不是游客,是山河的见证者,也不是长者,是岁月的勇士。如果有旅游网红达人榜,小孃定会成为榜首,她不需要流量加持,就生命的本身,她自带流量光芒万丈。</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