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明刚过,四月五日那声撕心裂肺的“我死了,我已经死死死死了”,还字字砸在我心上,不过短短数日,三叔真的走了。享年七十九岁,从退休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脑梗,到如今撒手人寰,他硬生生在病痛里熬了整整十九年,差一点,就熬满了二十年。这场漫长的病痛,一点点蚕食着他的生命力,却从未彻底击垮他的自理能力。起初病愈后,他虽行走不便,腿脚发沉,却还能撑着身子,慢慢走到大街上,找个僻静的角落坐一会儿,看看往来的乡邻,晒一晒暖融融的太阳,眼里还留着对外面世界的念想。后来,脚步越发沉重,出门变得艰难,他便只在自家院子里慢慢踱步,扶着墙根,一步一步坚持锻炼,盼着能再好起来。可岁月与病痛从不留情,最近这几年,他彻底迈不出家门,整日守在屋里,守着一台电视机、一套《毛泽东选集》和几本历史书籍枯坐度日,再也没有踏上过村口的街道,曾经熟悉的街巷、邻里,都成了他只能在记忆里回望的光景。谁也没想到,一向尚能自理的他,前半个月病情骤然加重。家人慌作一团,急忙送医,里里外外做了全面检查,可医生翻遍各项结果,始终找不到病因,病情来得迅猛又蹊跷。不敢耽搁,连夜转院到安阳市人民医院,顶尖的设备、细致的会诊,依旧没能查出确切的缘由。从发病那一刻起,三叔便陷入了深度昏迷,一直昏昏沉沉,直到我去看望的那天,他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心底早已看透生死,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嚷嚷着那句遗言,那是他意识模糊里,对自己人生最后的告白,是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叔的离去,于我而言,是塌了一方心底的天地。他比我大十六岁,1948年出生,是伴着新中国的诞生一起成长起来的人,他的一生,刻满了那个特殊年代的印记,也用他的一言一行,影响了我的整个人生。那时爷爷常年在外地工作,家里的重担早早落在了兄长肩头,三叔和二叔靠着家里的接济,一路坚持求学。从村里的小学,到远赴河顺读初中,他始终刻苦勤勉,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顺利考上县一中,读完了高中。本想着靠着学识奔赴更好的未来,可高中毕业那年,恰逢1966年文化大革命,他成了万千老三届中的一员。满腔热血的年纪,他跟着同龄人参加红卫兵串联,一路辗转去到北京,只为亲眼见一见毛主席。他后来总跟我说起,那天长安街上人山人海,四面八方的人潮涌来,大家怀揣着滚烫的信仰,可人群实在太过拥挤,他被裹在其中,连毛主席的身影都没能看清,这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好在他的一生,终究是幸运的,高中毕业后,他凭着扎实的学识,回到村里当了一名人民教师,也从此成了我人生路上最最重要的引路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70年,我到了上学的年纪,可因为年龄不够,被挡在了校门之外,我满心委屈又无计可施,是三叔心疼我,一次次去找校长沟通,一遍遍耐心劝说,终于替我争取到了上学的机会,让我跟着上一届学生,顺利开启了小学生涯。这份求学的机缘,是三叔为我争取来的,而我这一生对音乐的热爱与天赋,更是三叔亲手为我点亮的。三叔骨子里藏着文艺的情怀,登台演戏时饰演过《沙家浜》里的郭建光,光辉形象永远留在了我的心田。闲暇时他也总爱摆弄乐器,我小时候,他有一把马头造型的二胡,闲暇时便在屋里拉奏,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如此动听悦耳的声响,琴弦颤动间,竟传出酷似马鸣的悠扬旋律,清越又动人,小小的我站在一旁,惊奇得瞪大了眼睛,心底瞬间埋下了对音乐、对器乐的种子。就是这份不经意的熏陶,成了我最好的音乐启蒙,往后上学时,老师教我乐理、学乐器,我总能很快上手,这份骨子里的热爱,全是三叔给予的。1973年,三叔鼓励我学习吹笙,我凭着心底的热爱与耳濡目染的悟性,仅仅两天,就学会了吹奏《东方红》,一时间,身边人都夸赞我是学乐器的天才,年少的我难免有些沾沾自喜。三叔看在眼里,却没有一味纵容,他特意在学校门厅的黑板报上,写下一篇批判“天才论”的文章,告诫我也告诫所有学生:从来没有天生的天才,所有的学有所成,都是靠勤奋与坚持换来的,半点投机取巧都要不得。那篇板报,我记了一辈子,也让我早早懂得了脚踏实地的道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上初中时,三叔对我的学业更是上心。那时候学校晚上没有安排自习,可三叔怕我在家荒废时光,每次自己去学校加班、上晚自习,都会带上我,让我在他的办公室里安心学习。那时候我年纪尚小,一到晚上就困意十足,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迷迷糊糊地边走边睡,到了办公室,即便哈欠连天,也只能强打精神看书学习。那段看似辛苦的时光,慢慢磨出了我刻苦钻研、坚持不懈的性子,为我往后的求学路,打下了最扎实的学习习惯。等到我上高中,机缘巧合,三叔成了我的化学老师。化学学科晦涩难懂,又离不开实验,我们这些毫无基础的学生,学起来总是格外吃力。三叔讲课从来都是耐心十足,一个知识点、一道题,哪怕我们听不懂,他也会不厌其烦地讲一遍又一遍,直到我们彻底弄懂。遇到他自己也一时难以解答的难题,他从不敷衍,总会认认真真记在专用的本子上,等到星期天,专门跑去河顺中学,找他的恩师魏长生先生请教,把问题彻底弄明白。梳理清楚之后,再回来一字一句地讲给我们听。在三叔的悉心教导下,我的成绩稳步提升,两年后,我顺利考上了大学,走出了乡村,拥有了更广阔的人生。每每回想起来,我的每一步成长,每一点进步,都离不开三叔的帮扶与教导,他是我的长辈,用亲情护我长大;他更是我的恩师,用学识与品行,指引我一生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始终觉得,我这一生的成长,全是三叔用心浇灌出来的。在他心里,我就是他亲手雕琢、悉心塑造的作品,看着我一步步求学成才,他满心都是骄傲与自豪,这份引以为豪,是他作为长辈,最真切的期许与欣慰。大学三年,我不负三叔的期望,顺利毕业,最终也站上了三尺讲台,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和三叔站到了同一个教育战线上。初入职场,我满心忐忑,是三叔一遍遍悉心教导我,他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刚参加工作的前两年,是奠定你一生职业高度的关键两年,这两年站稳讲台、锤炼本心,日后才能成为出类拔萃的好教师,一辈子都能守住优秀教师的本分。带着三叔的叮嘱与鼓励,我在工作岗位上踏实耕耘,不敢有丝毫懈怠,凭着一股韧劲,在学校取得了一个又一个教学成果。入职短短两年,我就当选为学校基础教研组组长,往后在工作中一步步成长、一步步提升,每一份成果、每一次进步,都离不开三叔的言传身教与深远影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叔自己的从教之路,也始终写满了奋进。从一名高中毕业的乡村教师,到站上高中讲台,他从未停下学习的脚步。平日里一有空闲就埋头自学,夯实专业学识,抓住机会远赴河南师范大学进修深造,不断提升自己的教学能力与文化素养。在职称评定时,他凭借扎实的学识、出色的教学成果,一路顺利获评高级教师,退休时也以高级教师的身份荣休,那份退休薪资,在当时同辈人中是最高的。可他从不在意工资的高低,每每提起,脸上满是荣光,他骄傲的从不是金钱,而是自己一辈子的坚守与努力,最终得到了认可,高级教师这个身份,是他从教一生最好的勋章。退休之后,我时常抽空去看望三叔,他总爱拉着我的手,和我聊起过往的种种:讲我未曾亲历的家事,讲爷爷年轻时的奔波与担当,讲家族里的陈年旧事,讲村里的风土人情、发展变迁,也讲曾经学校里的师生往事、教学点滴。那些我全然不知的家族记忆、乡村历史、校园过往,全从三叔的嘴里娓娓道来,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家族史的珍贵传承,也是村史的鲜活记录,我人生里诸多关于过往的第一手资料,全都来自三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来,脑梗的病痛不断加重,三叔的耳朵渐渐失聪,我们之间的交流变得越发困难。他听不清旁人的话语,只能紧紧盯着我的嘴唇,凭着唇形的变化,努力猜测我想说的内容。到最后,他索性不再费力揣测,每次我刚踏进家门,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他就自顾自地讲起来,把心里积攒的、想要对我交代的、生怕再没机会说出口的往事与叮嘱,毫无保留、滔滔不绝地讲给我听。那些细碎的、珍贵的过往,若是没有三叔的诉说,或许终将淹没在岁月里,再也无人知晓。我总觉得,这便是最珍贵的传承,是长辈留给后辈最无价的财富。而我何其幸运,有着近二十年坚持用电脑记日记的习惯,三叔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段往事、每一句叮嘱,我都一字不差、认认真真地记录在了日记里。那些文字,不仅是我对三叔的思念,更是留住了家族的根、乡村的魂,让那些珍贵的记忆,永远不会消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叔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可他用一生的言传身教,教会我勤奋、踏实、善良、坚持,这些刻在骨子里的道理,陪伴我走过半生风雨。他陪我走过懵懂童年,伴我度过求学岁月,为我点亮音乐的光,为我铺就求学的路,指引我走上教书育人的道路,更用余生岁月,为我传承家族与乡村的记忆。如今三叔虽已离去,可他拉二胡的模样、他讲课时的神情、他对我谆谆教诲的话语、他病痛中仍不忘嘱托的模样,永远清晰地刻在我的记忆里。我何其有幸,此生能有这样一位三叔,他的爱与教诲,早已融入我的骨血,影响我的一生,成为我生命里最温暖、最厚重的力量。愿三叔在另一个世界,无病无灾,步履轻盈,再无病痛牵绊,一路走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