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飞机上的即时航图)时值2026年春,美、以、伊战事正酣,中东空域被炮火与禁令切割得支离破碎。我们取道北京,登上了飞往埃及开罗的航班。往日经伊朗、伊拉克的“黄金航线”已被战火熔断,飞机向西北绕行,贴着里海与土耳其的边缘,再横穿地中海。航线图上的大弧线诉说着航程增加了近三分之一,飞行时间被拉长了近五个小时。舷窗紧闭,机舱里弥漫着一种被刻意压低的平静,仿佛调低了饱和度。烽火连三月,开罗北面俄乌战事打的正焦灼,一旁以伊又炮火连天,我们像在挤一条危机缝隙。人皆畏死,只是不愿明言。此行说毫无顾虑那是假的,战争爆发前报名时那句“我跟!”,此刻已如赌桌梭哈,没有回旋余地。出发前,我将团队购买的保险单截图发给了儿子,他回复比抢红包还快,问道:“你去几天?”我一下明白他担心了,于是把另外一份平安保险的保单号仔细抄好,轻轻放在茶几上,没有再发给他。</p><p class="ql-block">当起落架最终在开罗国际机场的跑道上擦出摩擦声,透过舷窗,我看到一只鸽子停在机翼的减流板上——鸽子是代表和平的。开罗,这座城市像浸在一片苍茫的土黄色里,从高处望去,几乎寻不见多少绿意,整片街区的色调,像极了水库枯水时节,水位退去后裸露出来的干涸的、沉默的土黄。它最先在我面前呈现出的热闹与奔放,是一座刻意营造、被神祇掌管的城市,市区每家每户都紧闭着窗户,像是长期注视外界却不参与其中的眼睛。一座4F级机场的航站楼映入眼帘,那份悬了许久的心,才随着机身沉沉地、安稳地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这里是埃及乃至整个非洲最繁忙的航空枢纽,此刻也成了战火边缘难得的平静节点。</p> <p class="ql-block">(图:机翼下的开罗)我的非洲、中东知识储备,基本是在尿床终结期后建立的。发蒙是家里那本《一千零一夜》连环画,后来香港歌星林子祥用粤语高歌“阿里巴巴”,为我完成二次科普,最后那个长得像外星人的哥们,用互联网版“阿里巴巴”给我强行结业。我对这片大陆的认知史,约等于从纸质到互联网的媒介演化史,且全程跑偏。此行特殊:团友分别从中国、漂亮国、中国香港三地出发,到开罗集结。先期抵达的成员,已下榻机场附近酒店,在航班延误的消息中,静静等候远方同伴的陆续抵达。这是一支三地组成的民间旅行团队,全员都是经验老道的超级旅游传业户,应变能力强,正因如此,才敢在中东战区阴云密布、全球航线大面积取消的时刻,依然成行,奔赴埃及这片古老的土地。</p><p class="ql-block">本次行程早在局势升级、战争爆发前便已规划确定,后续战事突发,行程已无法轻易更改。期间也有部分成员出于安全风险考量,打了退堂鼓选择退出此次出行。每次旅行,我习惯提前翻阅资料,把行程功课做足做透,但这趟埃及之行,我彻底放下了所有攻略筹备,只因同行的斌姐,早已包揽了“32号”接管行程前后的所有规划。</p><p class="ql-block">斌姐是位地道的广东美女,说话时语气温软平和,让人听着格外舒心,骨子里天然带有民国西关大小姐的从容雅致。出发前三个月,她就把此行的攻略打磨得细致周全,也正因如此,我彻底当了回“甩手掌柜”,除了偶尔看看地图,全程没做半点攻略,甚至连第二天要去往哪里都不曾过问。出发前,我特意去书店,匆匆浏览了一遍早年拜读过的唐师曾《我钻进了金字塔》,算是对这片神秘土地做了最浅的铺垫。</p> <p class="ql-block">(图:金字塔的单峰骆驼)飞抵开罗的第一天,气温15-23度,与北京时差6小时。我们遭遇了猛烈的沙尘暴,狂风卷着黄沙漫天肆虐,土腥味拼命往鼻孔里钻。沙尘弄脏了每一样东西,当地餐厅悉数停业,连一顿正经晚餐都无处寻觅。幸好团友打包的食物放在我房间,草草应付了抵达后的第一顿晚餐,成了别样的开篇记忆。</p><p class="ql-block">今晚是我到开罗后因时差辗转最长的一夜。抓紧时间在广播的祷告声停歇后闭眼入睡,却在半夜自然醒来。凌晨三点,开罗夜色正浓,而我的身体还固执地停留在北京时间的上午九点。这夜,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同行的金哥是位典型的西北汉子,虎背熊腰,魁梧壮实。身姿晃动间,总让人联想到黄土高原上擂腰鼓的汉子,浑身透着彪悍爽朗的精气神。在开罗机场等行李时,他说:"埃及是唯一没有美军基地的国家,所以我们才能直飞开罗。"一句话,让这趟旅途多了几分别样的期待。</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我们与从大洋彼岸飞来的凡哥顺利汇合。凡哥眉眼神态像极了高仓健,冷峻沉稳,唯独少了那标志性竖起的衣领,第一次见面便少了疏离,多了几分亲近。团友一共15人,年龄跨度极大,从二十郎当岁的朝气青年,到年已七旬的长者(以下称大哥)。不同年纪的人聚在一起,碰撞出无数温暖耀眼的火花,既照亮了前行的脚步,也温暖了每一颗怀揣期待的心。</p><p class="ql-block">"32号"委派的领队和导游已在酒店大堂等候。刚出国时,我弄不懂"32号"究竟代表什么含义 ,还暗自揣测它会不会像上海76号一样,只是个门牌号码。直到踏上埃及的土地,才真正读懂它的意义:所谓32号,是抛开日历上固定的日期,彻底给心灵放一天假——挣脱世俗束缚的专属休憩时光。</p> <p class="ql-block">(图:开罗集市一角)我们的领队名叫“高高”,看着像个温润的文艺青年,实则是成长在南方的一个绥德汉子。他身形清瘦,眉眼干净,很难让人联想到他还是个热爱马拉松的运动健将。身为旅游从业者,他早已褪去了八零后身上的青涩与懵懂,待人接物沉稳历练。在金字塔前的一堵墙下,他像那些拿着学生签证、却在暗地里打着黑工的导游一样,压低声音轻声为我们翻译了刻在墙上的阿拉伯文:“يخاف الإنسان من الوقت، ويخاف الوقت من الأهرامات.人惧怕时间,而时间惧怕金字塔。”这段话瞬间直击心底,让我对眼前这座历经千年风霜的古老遗迹,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之心。</p><p class="ql-block">导游是一位伊斯兰姑娘,曾在中国留学,后回到埃及从事导游工作。她的本名冗长又绕口,我们便亲切地喊她的中文名字——小芳。小芳漂亮大方,眉眼灵动,脸颊被头巾包裹着,如同嵌在一幅欧式雕花相框里。为防风起,她又在颈间别了一枚扣针,激动时五官便向中心聚拢,脸上呈现出头巾勒出的浅浅红痕。她随身携带着《古兰经》,谈吐间尽显学识渊博,每天一见面就打招呼:“哈比比”,这是阿拉伯语حبيبي (Habibi) 的音译,本意是“我的爱人”或“亲爱的”。不管是古埃及历史,还是当地的宗教文化、民俗风情,她都能娓娓道来。团队里的女性想要体验包头巾,她总会耐心帮忙,从不拒绝。整个行程中,她始终满怀虔诚,向我们讲述埃及璀璨的历史,耐心推广着她家乡的文化习俗与宗教信仰,让我们一步步走进这片神秘土地的历史与灵魂。</p> <p class="ql-block">(图:萨拉丁神庙)人在焦虑和时差的情况下会行为失常,国人从小训练的中式生物钟也被彻底打乱,早上蹲坑的习惯,就像母鸡受到惊吓产不出蛋来一般。上午九点左右,我刚走到酒店门口,就被经过的总统卫队与当地蜀黍拦了下来,他们仔细查验我的护照,还逐一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原本说只需五分钟的核查流程,磨磨蹭蹭地耗费了近二十分钟才归还护照。其实从踏入开罗机场开始,我就真切体会到了这里办事效率的低下,无论是入境通关、行李提取,还是到酒店办理入住,每一项程序拖沓缓慢,好几次都让我们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p><p class="ql-block">随后,导游小芳一声招呼:“哈比比,欢迎大家来到埃及!今天是我们旅程的第一天,我们将走进开罗老城,这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赞誉为‘伊斯兰文化之门’。”</p><p class="ql-block">第一站,是有着开罗“紫禁城”之称的萨拉丁城堡。它矗立在开罗城东的穆卡塔姆山丘之上,是整座城市的制高点。城堡始建于12世纪,原本是萨拉丁为了抵御十字军入侵,下令修建的军事要塞,历经岁月更迭,后来逐渐成为埃及的政治中心。城堡前的广场视野绝佳,用长焦便能拍下开罗城市全景与远处吉萨金字塔同框的震撼画面,古今景致在这一刻美得令人发指。</p><p class="ql-block">紧接着我们前往伊本·图伦清真寺,它是开罗现存最古老、保存也最完整的清真寺,历史比萨拉丁城堡还要悠远,建筑风格更是截然不同。清真寺建于876至879年间,由艾哈迈德·伊本·图伦下令修建,没有后世奥斯曼风格清真寺的繁复华丽,整体以极简的几何线条构筑而成。最让我震撼的,是它的建造工艺:红砖抹灰泥。关键在于,这些烧造的红砖在1200年前就已投入使用。在墙体批荡剥落处,我背靠这些古老的红砖,拍下了一张照片,试图留住这份跨越时空的触感。西侧宣礼塔仿伊拉克萨马拉清真寺设计,塔外设螺旋阶梯直通顶端,已成为建筑史上的孤例。</p> <p class="ql-block">(图:伊本.图伦清真寺里的猫)漫步其中,有个格外有趣的现象:萨拉丁城堡和伊本·图伦清真寺里面,随处可见慵懒自在的猫,我称它们为御猫。它们或蜷在墙角晒太阳,或慢悠悠地踱步穿梭在建筑之间,丝毫不怕生人,可一走出建筑的围墙,又满是四处游荡的狗,一猫一狗,泾渭分明地占据着不同的区域。领队高高解释道:“狗被视为保护神,正是因为他们擅长刨地,能将木乃伊发掘出来。”这种神秘而难以捉摸的特性,正是狗群在市井帮派中稳居头把交椅的关键原因。</p><p class="ql-block">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我心中时常涌起诸多不解。横亘的地域界限,让我们与这里有着截然不同的文明脉络,语言文字、生活习俗、宗教信仰乃至肤色样貌,都有着天壤之别。可眼镜蛇的形态、猫与狗的模样,甚至连麻雀等等动物,都和我们家乡的毫无二致。我蹲在神庙围墙旁,对着一只狗发出“嘬嘬嘬”的呼唤,它立刻竖起耳朵,摇着尾巴欢快地朝我跑过来,全然听懂了我的亲近之意。反观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我们对着当地人指手画脚、比划不停,即便费尽心思,也不得不借助第三方语言才能勉强沟通,隔阂感显而易见。</p><p class="ql-block">在埃及的文化里,诸多动物都被奉为人类的保护神,可我始终费解:人类总自诩为万物之灵,自认足够强大,为何却要将这些看似弱小的动物当作精神上的庇护,赋予它们如此神圣的地位?这份文化与信仰上的差异,让旅途多了几分值得细细思索的意味。按照当地习俗,进入清真寺必须脱鞋,我们一行人便在门口花了10到20埃磅,买了一次性塑料鞋套套在脚上才得以入内。可走进寺内才发现,地面上积着厚厚一层沙尘,足足有几毫米厚,踩上去沙沙作响,即便套着鞋套,也能感受到尘土的粗糙。</p> <p class="ql-block">(图:希尔顿酒店外的尼罗河和远处的金字塔)下午,我们更换了下榻的酒店,入住开罗的拉姆西斯希尔顿酒店。酒店紧邻尼罗河畔,窗外便能远眺尼罗河与金字塔同框的美景,以前在挂历上才能看到的景象,此刻真切呈现在面前。我拿起单反记录这份景致,却无奈酒店的玻璃窗沾满了一层厚厚的黄色灰尘,模糊了视线,最终拍摄效果大打折扣。低头看向脚下的尼罗河,河水呈现出暗沉的墨绿色,生活垃圾在水面上聚集,缓慢旋转,最终被水流带走。岸边闲逛,只见当地人正悠闲垂钓,鱼饵竟是一小罐半干的马粪,粪上爬满了蠕动的蛆虫,钓上来的多是罗非鱼,个头极小,不过两三指粗细。</p><p class="ql-block">酒店禁酒,我和凡哥晚饭后溜进金哥房间。凡哥掏出免税店买的一瓶威士忌,金哥当即洗了几个牙杯。“咱们分三天喝完。”他端着牙杯,语气郑重得像在宣布五年规划。就着花生水果,不知不觉酒瓶就下去一半。我越喝越纳闷,拿起酒盒一看:两斤装,48.7度。“金哥,这是两斤的,”我晃了晃牙杯提醒道。一派老干部作风的金哥默默给大家添酒,手速比刚才快了一倍。对于来自大洋彼岸的凡哥,我们不敢随意敬酒,怕酿成外交事件。三人话匣子彻底打开,从人生理想聊到生活感悟,最后一路降级成:“这花生是真好吃。”我嚼着花生忽然顿悟:人类文明的进步,大概就是从“计划三天喝完”,光速堕落成“今晚必须干完”。牙杯在灯光下泛着圣洁的光,里面盛的早已不是威士忌,是我们稀碎的自律和48.7度的真相。怎么结束的?我断片了。</p><p class="ql-block">早餐集合前,顶着宿醉的难受,我和凡哥溜出来抽烟,自动门在身后一开一合,像台无需理解的永动机。团友打趣说我和凡哥不吃蔬菜,凡哥听了,悠悠抛来一句:“其实我俩不是都在吃大烟叶子吗?那就是我们的蔬菜,只是和你们的吃法不一样,我们是烧烤着吃。”</p> <p class="ql-block">(图:金字塔)我们以两天时间,穿越了埃及的时空经纬,从吉萨高原的金字塔群到大埃及博物馆的史诗殿堂,再走入文明博物馆的静谧长廊。</p><p class="ql-block">气温13-21℃,风在金字塔间呼啸,卷起细沙。灰黑色的柏油路在沙漠中延伸,直到那些巨影脚下。我们搭乘摆渡车在沙丘之间起伏穿行,由远及近,三座金字塔如巨大的反坦克锥,被时光安放在茫茫黄沙之中,轮廓在风中依然锋利。胡夫金字塔最为巍峨,导游小芳说:“金字塔表面批灰没有脱落之前,整个塔身曾贴满金箔,只是后来不断遭到破坏与盗取,才成了今天的样子。”如今,石块的缝隙间仍透出一种严密计算过的永恒感;哈夫拉金字塔顶端,还残留着原始的磨光覆面石,在烈日下沉默地闪烁;门卡乌拉金字塔规模稍小,却同样庄严。只有真正站在塔下,才能推翻以前那些异想天开或带着灵异色彩的想象。金字塔是古代科技与智慧的结晶,它仍需要考古的持续破译,因为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它始终屹立,如一座星际航标。凡哥指着胡夫金字塔开玩笑地说:“这绝对不是人类建的,旁边那三个小的才是。”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向远处那三座小金字塔,确实,无论是体量规模还是石块的打磨工艺,它们与大金字塔之间存在着肉眼可见的巨大落差,仿佛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文明层级。</p><p class="ql-block">金字塔正前方,狮身人面像匍匐于沙地,面容已被风侵蚀得模糊。传闻狮身人面像的鼻子是拿破仑用大炮轰掉的,但据资料考证,这其实是一种误传,作为狂热的文物爱好者,拿破仑反而成了这一破坏行为的“背锅侠”。狮身人面像目光投向东方,守着日升月落,也守着那些至今无人能够完全解答的远古谜题。狮身人面像前面几百米散落着几个自然形成的村落,躲避直射的阳光在阴凉处,我与导游小芳闲聊时得知,为开发旅游,政府曾动员村民搬迁,却遭到一致拒绝。村民们坚持留下的理由朴素而坚定:“这里以前是国王的地盘,地下埋的都是金子。”</p> <p class="ql-block">(图:博物馆陈列的太阳船)随后我们转入崭新的大埃及博物馆,现代的建筑线条包裹着五千年的文明重量,而博物馆本身却没有厚重的围墙,这现代化的设计,正是为了展示古埃及文明的美,为了体面,也为了告诉世界:我们的文明还在。光线从高处洒落,照亮了罗塞塔石碑(复制品)上铭文,也照亮了图坦卡蒙展厅里那些几乎令人屏息的黄金面具、黄金棺、黄金宝座。在这里,古埃及的辉煌被保存得近乎完整。黄金时代的富饶不只体现在金银与器物上,更体现在一种稳定的自信中:对秩序的信任、对规则的制定权,以及对他者命运的漠然,这种自信被固定在玻璃展柜之中。我们可以贴近4500年前的象形文字碑,可以仰望从金字塔搬运而来的太阳船,可以凝视工匠用燧石刀在石灰岩上刻下的神祇与星图。古埃及人用石头对抗时间,用黄金封装肉体,用信仰重构死亡。</p><p class="ql-block">在博物馆幽静的展厅里,我长久站立于一尊法老时期的书记官雕像前。他盘膝而坐,展开的莎草纸卷摊在膝上,神情专注如凝固的时光。四千年前,正是这样的书写者,用芦苇笔蘸着颜料,在莎草纸与石板上刻下神谕般的象形文字,圣书体记录神庙祭祀,世俗体书写市井契约。每一个鸟形、手形、水纹的符号,都是一道穿越时间的密码。那些文字里,有尼罗河的水位记载,有献给神祇的赞美诗,也有平民的借贷契约。历史并非沉睡的标本,我凝视着他,他静坐在永恒的书写姿态中回应,那些被书写下来的生命瞬间,却仍在字符的沟壑里,低语如初。</p> <p class="ql-block">(图:金字塔摆渡车内景)在埃及文明博物馆的幽光下,领队高高为我们准备了关于木乃伊的介绍小册子,木乃伊厅不能讲解、不能拍照。那些亚麻布包裹的身躯静静躺在温控柜中,有的双手交叠胸前,有的面戴彩绘面具,皮肤上的痘痘与毛发竟跨越三千年依然可见细节。旁边的珠宝、陪葬俑与“亡灵书”莎草纸,拼贴出古埃及人完整的彼岸想象:死亡不是终结,而是通往永恒的通道。透过玻璃棺盖,我直视躺着已数千年的木乃伊,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永垂不朽”。木乃伊本是为复活与不朽而准备的,可如果法老们知道,几千年后自己的身躯会被陈列于此,任全世界目光注视,这样的“不朽”,或许不要也罢。</p><p class="ql-block">据介绍,拉美西斯二世的木乃伊曾经因真菌感染急需送往法国修复,根据法律,任何“人”出入境必须持有护照,埃及政府便为他特制了一本护照,职业栏如实填写为:国王(已故)。抵达巴黎时,法国以21响礼炮和红毯军礼迎接,完全按国家元首规格接待了这位3000多岁的“贵宾”。这趟旅程让拉美西斯二世成了人类历史上唯一拥有护照的木乃伊,也是对他“不朽”法老身份的一种黑色幽默式的成全。很多法老时期的雕塑与陵墓都遭到了明显的人为破坏,在接触到的历史资料通常将原因归为盗墓、战乱等因素,但导游小芳解释说:“其中不少破坏实际是继任者的刻意为之,后来的法老为了阻止上一代法老复活,才会下令损毁其雕像与墓室。”</p><p class="ql-block">走出博物馆,重新回到街道上,我看到现代开罗的日常生活:被规则妥善安放的自由、被制度允许的边缘行为,以及对差异的表面宽容。</p> <p class="ql-block">(图:开罗街头的阿拉伯老者)走出厚重的历史,开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街头即是市场,也是社交场,音乐、宗教、商业交易在这样的混乱里共存。午间钻进巷中小店,品尝俗称埃及兰州拉面的“库夏里”,金黄米饭与空心粉打底,淋上辣番茄酱与蒜醋,再撒满酥脆的炸洋葱,酸甜浓烈的味道在舌尖迸发,这是埃及平民饮食的灵魂。饭后步入“哈利利”市场,我们十几个亚洲面孔像在赶一场乡间大集,铜灯与彩色玻璃照亮千年石拱,香料堆成小山,莎草纸画悬满墙壁,阿拉伯水烟壶咕噜作响,小贩的吆喝混着咖啡的香气。</p><p class="ql-block">所谓的咖啡馆室内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烟雾与低频音乐,这里的放松并不指向快乐,而更像是一种暂停,时间不再是直线,而是循环的迷宫。小贩们吆喝着、热情地打着招呼,我们依然成了这个集市格外惹眼的台柱子。市场笼罩着一种持续而黏附的味道,干燥、点燃的化学香精、略带古意的气息,在街角、古神殿、狭窄的巷道里反复出现,它不属于某一个具体物件,却几乎无处不在,像市场默许的一种气氛,被释放到公共空间中,正映在手敲铜盘的镂空花纹里。古老的交易声,依然在二十一世纪的讨价还价中回响。</p><p class="ql-block">如果说博物馆里陈列的是埃及的“不朽”,那么“库夏里”的热气与“哈利利”的喧嚷,便是这片土地依然鲜活的体现。在穆艾兹大街,我们深入古伊斯兰学校建筑,欣赏伊斯兰建筑的极致美学。从宗教文明到市井烟火,从远古历史到伊斯兰艺术。</p> <p class="ql-block">(图:撒哈拉沙漠的越野车)本次旅行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当属前往法尤姆绿洲与撒哈拉沙漠中的鲸鱼谷。因为要进入沙漠,奉领队高高的旨意,我吃早餐时顺了几个面包和水果,路上垫肚子。我们租了几辆越野车,在持枪护卫的护送下,一头扎进撒哈拉沙漠腹地。导游小芳压低声音告诉我们,这些越野车和司机都是从利比亚过来埃及"刨食"的。车队清一色6缸直列丰田陆地巡洋舰LC 80系列,外表被擦洗得锃亮,可一拉开车门,内饰却铺满厚厚的尘土,座椅塌陷得不成样子,坐上去的瞬间,脊椎骨几乎能直接感受到底盘的每一次震颤。这些钢铁猛兽显然经过改装:高耸的涉水喉像鲨鱼的背鳍,在沙漠地区,涉水喉并不是为了防水,而是为了防止沙尘进入滤清器;后悬挂硬生生加焊了几层钢板,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被巨人抡起来砸向地面。车辆冲上沙丘“涮锅”时,简单改装的音响与车辆共振轰鸣,在发动机咆哮的间隙嘶吼着强劲的埃及音乐,仪表盘上的沙粒随着鼓点疯狂起舞,像一群被施了魔法的精灵。那一刻带来的多巴胺爆发,分不清是车在跳、沙在跳、还是自己的心脏在跳。我们大概都思考过一个终极命题:为什么追求极致美景的代价,总是要让屁股承担所有的痛苦。</p> <p class="ql-block">(图:本人在70度的沙丘上冲刺)抵达沙漠深处的鲸鱼谷,我们触摸到了4000万年的海洋遗痕,在沙漠中随处可以捡到已经石化的贝壳。人生第一次踏入撒哈拉沙漠,原定不过是一场按部就班的越野徒步,可我按耐不住,跟领队高高提了一句:“我想跑。”沙漠里难辨方向感,也没有信号,领队没有正式答复,只是随口说我们要徒步去7号界桩。我瞄了一眼手机上的指南针,坐西往东,撒开腿便冲了出去。沙漠奔跑非常吃力,跑动的时候双脚会陷入沙中,一个不留神,7号界桩已被我甩在身后。我跑上布满雅丹地貌的荒原,眼前突兀地出现一座沙丘,翻过去一看,12号界桩露出沙面30厘米。举目四望,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人,没有脚印,没有车辙,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仿佛我从未存在过,又仿佛这个世界从未有过他人。此刻,风起了,沙海开始流动,像水一样,却远比水更凶险。细沙贴着地面匍匐、翻滚、汇聚成浪,一点点抹平我来时的脚印,雅丹群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某种古老的警告。</p><p class="ql-block">我默默估算,大概跑了5公里。可5公里在撒哈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瓶水就能决定生死,意味着一个方向的偏差就能让人永远消失。万幸,跑步过程中的每一个拐弯、每一次上坡,我都拍下了一张照片。调转方向,凭着屏幕里的影像原路返回:那座像骆驼背脊的沙丘,那一片龟裂的盐壳地……每一步都在与遗忘赛跑。终于,在距离7号界桩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我看到了团友的身影,他们像几个小黑点,焦灼地伫立在热浪中。我像逃出了黑暗地狱,而领队高高已经撒开腿朝我的方向狂奔而来,他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闪电。</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图:沙丘上“涮锅”)午饭时,金哥像变魔术一样,从背囊里掏出一瓶不知从哪里买的无醇啤酒递给我。我举起酒瓶,向团友们深深鞠了一躬,我的任性让他们经历了怎样的恐惧,我不敢细想。但那一刻,当沙海在我脚下翻涌、当孤独与危险如影随形,我依然完成了这场撒哈拉长跑。这是我人生中最鲁莽的壮举,沙漠跑步是我人生画布中的一撇神来之笔,也是最滚烫的心愿,我触摸到了生命最原始的脉动。跑步时竟然忘记带水,如今想来,仍心有余悸,亦感慨万千。</p> <p class="ql-block">(图:为避沙尘超车的越野车)回程经过几个很棒的地方:第一站是加仑湖,越野车爬上险峻的沙丘高台观景点,这片湖很特别,蓝色的湖水被沙漠包围,能看到沙丘的边沿像丝带一样慢慢滑进湖水里;第二站是瓦迪扬瀑布,在沙漠地区能看到瀑布很意外,水从红褐色的石头之间流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水花,在干燥空气里显得格外清爽;最后我们闯入了这片沙漠中的绿洲——突尼斯小镇。</p><p class="ql-block">村口坐着一位像保安的男子,身旁斜靠着一把精致的AK。我递了支烟与他套近乎,借机细看那支枪:两个弹匣用魔术贴绑在一起,倒置的弹匣露出黄灿灿的子弹;准星前的枪管加装了约十厘米长的抛光金属套筒;枪栓处覆着皮质护套,上面镌刻着阿拉伯文字,样式让人想起“三八大盖”;木制枪托应是后来更换的,泛着乌木般的油亮光泽。此时队友已走远,我掐灭烟头装进口袋,匆匆向前赶去。和平于我,只是跨越十几小时航程就能触及的日常;而对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来说,穿越千年,它似乎依然悬在远方。</p><p class="ql-block">这是一个陶艺村,那些陶器的花纹和样式和我们平时见到的很不一样,做陶器对他们来说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陶器和其他工艺品色彩强烈,却始终指向孤立,那些椰枣树、麦田与星空,并非风景的赞歌,而是对存在本身的持续确认,这种自信被转化为审美,被固定在画框之中,成为今日可供交易变现的工艺品。</p><p class="ql-block">那天回到酒店已晚,我下楼在商场买了泡面,回到房间拆开才发现,这里的泡面竟不配餐具。情急之下抽出牙刷代替筷子,可柄身太滑,根本夹不住面条,只能勉强挑起,靠嘴去“嘬”。埃及的泡面格外筋道,只好一边吸一边嚼,结果面条甩得“啪嗒啪嗒”打在脸上,狼狈里竟吃出一种荒野求生般的滑稽感。</p> <p class="ql-block">(图:撒哈拉沙漠里的雅丹地貌)告别中世纪的开罗,我们将迈入更古老的纪元。历经6小时的沙漠车程,在当地佩枪的旅游护卫陪同下,终于奔赴至红海之畔。领队高高说:“护卫的作用主要是威慑,警告沿途心怀不轨的人:这辆车有武装随行,不要打它的主意。”这些护卫大多身材魁梧,西装革履,神情严肃。而当地人却格外热情友善。常有素不相识的百姓主动朝我们挥手致意,尤其是儿童,那笑容像极了一个流着鼻涕的三岁娃娃,刚接过你递来的一颗糖,小脸绽开,纯粹、灿烂,毫无杂质,让人心头一暖。</p><p class="ql-block">此行的休整驿站,坐落于红海沿岸的Pickalbatros Citadel Resort Sahl Hasheesh城堡酒店,酒店坐拥专属私人海滩,三餐全包的自助美食,并且有几间餐厅可供选择。这座城堡酒店更是名副其实的网红打卡地,整体建筑与房间内饰都延续着梦幻的城堡风格,每一间客房都直面蔚蓝大海,目之所及皆是浪漫,随手一拍便是绝美大片。办妥入住,彻底卸下赶路的匆忙,只想在这里安心躺平,沉浸式享受这份独属于红海的慵懒与惬意。</p><p class="ql-block">而本次旅行最动人的高潮,也在这片碧海之畔悄然拉开帷幕。此前斌姐曾轻声又神秘地和我约定,到红海便要邀我饮酒。安顿好一切,我才得知这份惊喜的真相:当晚,酒店的意大利餐厅将举办一场特别的生日宴会,寿星是斌姐,还有我的全程英文翻译、曾经的英语教师,我称呼她为miss。团友皆是初次相逢,在外旅行未曾准备生日礼物。我独自回到城堡房间,面对红海静下心来,将一路的旅途感悟、同行的缘份与满心祝福,撕掉手机上沾满尘土的保护膜,敲下了一首契合此行的散文诗。</p><p class="ql-block">怀揣着忐忑,我前往餐厅赴约,途中偶遇团友大哥,便先将作品递给他审阅,大哥接过细品,接连声赞叹:“好好好!”这份认可让我自信顿生。</p> <p class="ql-block">(图:城堡酒店内景)走进意大利餐厅,温馨又隆重的生日宴已然布置妥当,一场专属远方游子的惊喜盛宴正式开启。我依旧改不了一个小习惯,每当旁人点评我的作品,总会下意识躲在一旁静静抽烟,避开那份心底泛起的、略带羞涩起鸡皮疙瘩的悸动。待掐灭烟头,整理好心情再次踏入餐厅,恰逢大哥正用字正腔圆、饱含深情的标准普通话,诵读着诗作的最后一句,他张开双臂,语气激情澎湃:“但请相信,这份情谊,像此风绵绵,它起于亘古,拂过今宵,必将温柔地、绵长地,吹向每一个有你们的远方。”那是对生命滚烫的热爱,是对旅途相逢最真挚的珍视,现场的氛围瞬间被彻底点燃。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凡哥站起身,清了清嗓子,一口地道醇厚的山东话脱口而出,带着山东汉子独有的豪爽与质朴,抑扬顿挫,把诗文里的温柔情谊念得格外接地气、格外动人,逗得全场人人捧腹大笑,热闹得不得了。这场生日宴,彻底成了旅途里最动人的高光时刻,纯粹又炽热的快乐感染着在场每一个人。此刻,大家彻底抛开初次见面的陌生与拘谨,尽情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里。快乐是可以感染人的,手鼓骤响,早已埋伏在四角的"刀斧手"们,那些身着制服的服务员,如伏兵四起鱼跃而出,刀光(餐刀)剑影(叉勺)间,已将餐桌围得水泄不通,欢笑着加入我们的聚会。在香港留学的一位阿拉伯姑娘,带着她的男朋友,也加入了我们的欢庆。</p><p class="ql-block">有人跟着旋律哼唱,有人拉起身边人的手,大家围着餐桌拍手、跺脚、载歌载舞,没有国籍的隔阂,没有语言的障碍,只有笑容、歌声与舞步交织在一起。大家来回晃动着身体,寿星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们举杯相庆,红海畔的晚风裹挟着温暖,将这份异乡相逢的美好牢牢定格。灯光摇曳,海浪声声,欢声笑语回荡在城堡餐厅里,这场温馨又热烈的生日宴,成了此次旅行中,最治愈、最难以忘怀的温暖记忆。</p> <p class="ql-block">(图:越野车阿拉伯司机)蔚蓝红海的假日悠然将尽,今日一程,恰是一半碧海柔波,一半大漠炽焰。清晨奔赴红海游艇码头,乘游轮徜徉万顷红海,深蓝之下珊瑚斑斓,鱼群穿梭戏水。平生首度纵身跃入红海畅游,凉意猝不及防浸透周身,连后槽牙种植牙的螺丝都骤然发紧。耐不住海水寒凉,寥寥两三分钟便匆匆攀回船上。舔了舔护目镜沾附的海水,入口又苦又咸,浓烈滋味恰似腌制咸蛋的卤水,刻入舌尖记忆。</p><p class="ql-block">下午行程辗转,我们再次奔赴茫茫撒哈拉沙漠,租越野车深入戈壁腹地。当年三毛因一册《国家地理》的撒哈拉影像,勾起前世乡愁奔赴此地;今日我们循着《撒哈拉的故事》,搭乘素有“沙漠狼”“油骆驼”之称的丰田陆地巡洋舰LC70系列,这车是荒漠里最经典可靠的座驾,硬朗霸气,驰骋黄沙无往不利。后排堪称"运兵专列"两排竖条板凳可硬塞8个人。后门顶上那根车主自己绑的,鞋带粗细的绳子就是唯一的"安全系统",美其名曰"拉手。"急刹车时抓它的样子,像极了溺水的人抓稻草。安全带更是社交神器,每次系扣都像拆盲盒,十回有八回扣到隔壁的扣子上,被迫跟人锁死。至于风景?别想了,前排风光是4K高清。后排视野专属福利,前座的头巾随风起舞,时不时给你来个"丝巾拂面,"不是江南烟雨的那种,是混合着头皮屑和汗的特辑。疾驰途中,领队高声惊呼前方现出海市蜃楼,众人凝神眺望,隐约见车头前方浮现粼粼湖泽、葱郁林木,幻境缥缈动人。司机一脚地板油,追风疾驰,奋力追赶那片梦幻盛景,在后座被颠得七荤八素时,我脑子里真闪过一个念头:恨不得在身上绑两个秤砣,把下盘死死压住,免得在座位上被甩得东倒西歪。可奔至近处,浮华幻境消散无踪,只剩漫漫黄沙依旧。</p> <p class="ql-block">(图:撒哈拉沙漠中的生命之树)在撒哈拉沙漠的烈日下,一位口红干裂得像古神殿壁画剥落色块的团友问我:“龙哥,你怎么晒得这么黑呀?”我摸了摸自己泛着釉光的脸,深沉答道:“我怀疑自己祖上多少掺了点本地基因。”真进了撒哈拉才明白,沙漠里的头巾不是时尚单品,而是“人类在风沙中活下去的呼吸许可证”。这里的沙,是纳米级的流氓,无孔不入,双手往脸上一抹,如同物理磨皮直接抛光。当地人把头巾裹成“生命绷带”,那是人类和风沙谈判的盔甲。</p> <p class="ql-block">(图:休息中的阿拉伯一家人)我那顶张X谋同款帽子丢了,只好在某个服务区选了一顶绣着金字塔的帽子。我排在一个裹黑袍的大妈后面,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哲学问题:这身装备,她怎么完成付款的高难度动作?我跟后面,感觉自己像个偷学武功秘籍的人,结果人家是绝世高手,我连招式都没看清,她就完成付款。轮到我时,我拿了一顶满是沙尘的帽子问:“有新的吗?”满脸胡渣、看起来非常粗犷的胖老板一笑,拎起帽子就往他那件油光锃亮、包浆厚重的阿拉伯长袍上“唰唰”擦了两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给文物抛光。我瞳孔地震,一把抢过帽子:“就它了,钱在这!”他右手放在胸口,微微欠身。</p><p class="ql-block">这时,凡哥拿出几张皱巴巴的小额纸币走过来:“走,我请你尿尿!”在埃及,听到这句话,比听到“我请你吃饭”还动人,金哥也常干这事。这里的小额纸币,不是钱,是友情兑换券,是WC门口的通行圣旨,是“我对你的膀胱最大的温柔”。</p><p class="ql-block">继续深入大漠,邂逅原始贝都因游牧部落,触摸旷野原生风情。驻足凝望孤然挺立的生命之树,亲历牧民驱驼场景,恍然读懂三毛《哭泣的骆驼》里的深情——当贝都因人轻叩驼腿,令骆驼屈膝跪地供游客骑行之时,耳畔真切回荡起骆驼低沉哀伤的呜咽,声声入心,满是生灵的悲悯。而后驾乘ATV蜘蛛车驰骋沙海,肆意驰骋,尽享大漠野性快意。暮色落幕时,导游和领队组织去观看了一场苏菲舞与火舞表演,为这段半是海洋、半是沙漠的极致旅程,落下一个浓墨重彩的句点。</p><p class="ql-block">剧场搭建在沙漠中心,四周越野车环绕。碎石铺就的地面上,我们坐在低矮的沙发里,沙发与沙漠几乎融为一体,已分不清它原本的颜色。工作人员礼貌而专业,演出准时开始,没有多余的铺垫。台上演员的表演专业,灯光一次次照亮他们掩不住疲惫的脸。圆润而标准化的胸部与臀部随着节奏扭动,其旋转动作可媲美马年春晚的小彩旗。彩色LED与旋转跳跃的火光在舞台上交替闪烁,每一个动作都像被精确安排,没有即兴,也缺乏交流,整个过程更像是一场重复的演示。</p> <p class="ql-block">(图:壁画)告别蔚蓝的红海,我们将踏入“露天博物馆”卢克索。在底比斯古城的心脏——卡纳克神庙,穿行于134根巨柱构筑的时光森林,触碰三千年不灭的信仰。在埃及的壁画和雕塑中,我发现了屎壳郎(圣甲虫)的形象。法老崇拜太阳神,而屎壳郎推动粪球的行为恰似太阳升起,因此它成为了象征太阳重生的神圣吉祥物。神庙没有屋顶,为石柱披上法老时代的神性光晕。神庙上空,灰羽黑翼的乌鸦成群起落,它们盘旋、俯冲,在价值连城的雕塑上随意驻足拉屎。我看到两只乌鸦在一尊雕像的冠冕上交头接耳,仿佛某种战术密语。突然,其中一只如长机般疾射而出,冲向殿前广场上觅食的鸽群,惊起一片扑簌簌浪涛。就在鸽子四散溃逃的刹那,另一只乌鸦如僚机般从斜刺里切入,精准地扑向一只落单的鸽子,半空传来短促的挣扎声,几片羽毛悠悠飘落。</p><p class="ql-block">日落时分,我们登上三角帆船,风鼓起白色的帆,像一片被晚霞浸染的云。尼罗河的落日正慷慨地熔着金,把整条河流浇铸成一条温润流动的金属带。船行至开阔水域,同向行驶的一条船上,一个年轻女人走上甲板,她皮肤是尼罗河两岸沃土般的深褐,在落日余晖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身材是那种教科书式的黄金分割。那一刻你不得不承认,某些关于“美”的定义,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古老共识,这份充满生命力的妙曼,令人心神一振。当然,感官的体验总是立体而复杂的,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移动的风景。当风从某些角度吹来,有时会捎来一阵浓烈的体味,与试图掩盖它的香水激烈交战,最终混合成一种独属于热带的、富有侵略性的气息,在干旱地区的空气里格外鲜明。团友在甲板上拍照,快门的咔嚓声,像在轻轻翻动一卷写满河岸神话的、看不见的羊皮卷。历史、美、气味与微风,就这样搅拌在一起,成为我对尼罗河黄昏最生动的记忆配方。</p> <p class="ql-block">(卢克索街景)次日中午,我们冲进一家开在古老集市中心、写着“四川饭店”的中国餐厅,那顿川菜吃得人眼眶发热,辣味是乡愁最生猛的翻译。在卢克索逛阿拉伯古老集市时,团友每人举着手机,队伍鱼贯进入:包着头巾的导游小芳在前方开路,领队高高高举32号小旗在人群里摇得像求救信号,人流在铜器的反光和吆喝声的夹缝中蠕动。在这里,你可以找到“黑妹牙膏”失散多年的妹妹“阿妹牙膏”,我低头翻看新买的金字塔帽子,商标上赫然绣着“MADE IN CHINA”,顿时笑出声。集市上的商品,义乌产品封神。而脑洞大开的营销掉包组合拳,绝对能让跨国企业的营销总监俯首称臣。</p><p class="ql-block">夜幕下,我们登上卢克索的特色马车。马车也算新能源滴滴。马匹考过科目二的,娴熟的躲避公路上的汽车和行人。路过神庙时,灯火点亮了石柱的轮廓,那些法老时代的纹路在暖光中浮现,像夜空在聆听石头的低语。辉煌是静的,马车是动的,我们就在这动静之间,穿过了卢克索的街道。跟做足疗一样刚按完一只脚,技师就说下班了问你加不加钟一样。我对埃及无处不在的“小费文化”始终难以适应,但每当纸币在完成传递的那一刻,双方似乎都在进行一场仪式,完成了一次“我尊重你,你也尊重我”的确认。</p> <p class="ql-block">(图:帝王谷里的墓道壁画)卢克索市区在尼罗河东岸,我们在埃及的最后一个行程帝王谷,位于卢克索尼罗河西岸的沙漠山谷中,是新王国时期法老和贵族的皇家陵墓群。这里埋葬着图坦卡蒙、拉美西斯二世等著名法老。山谷毫无遮挡,极其炎热干燥,传说这里是“法老的诅咒”发源地。在车上我翻阅资料得知,“法老的诅咒”并非出自古埃及经文,而是20世纪西方媒体炒作的产物,它特指1922年图坦卡蒙陵墓发掘后,资助人卡那封勋爵等人接连死亡,被渲染成的超自然传说。最著名的诅咒语“谁扰乱了法老的安眠,死神将张开翅膀降临他的头上”,实际上是报纸的误译或编造,真实的泥砖文字意为“我是阻挡沙尘的守护者”,旨在保护而非杀人。图坦卡蒙的木乃伊至今是唯一仍留在他原来墓穴中的法老。"诅咒"传说虽为媒体演绎,但客观上强化了不打扰遗体的集体心理。进入帝王谷的幽深墓穴,壁画色彩依旧鲜活,诉说着古埃及人对永生的执着。</p> <p class="ql-block">(图:卢克索神庙残存的方尖碑和屎壳郎雕塑)领队高高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公告:“哈比比,这是最后一次发群公告,八天埃及之行,从金字塔的壮阔到神庙的庄严,从大漠孤烟到市井烟火,我们穿梭时空,走过历史,也遇见生活,更是幸运地看到自然奇迹,海豚跃出红海,沙漠海市蜃楼。旅程落幕,金字塔不改,尼罗河长流。期待下一个发现世界的那天,再聚32号!”</p><p class="ql-block">分手总是在雨天,32号团队在卢克索机场解散,我们乘坐内陆航班飞回开罗。抵达开罗时,这座沙漠之城竟以一场罕见的大雨相迎,雨水带着黄沙,沉重地砸在地面上,街上无人打伞,阳台上晾晒的衣服也没人收,人们静默地承受着这“天降恩泽”。在这滴水贵如油的地方,简陋的排水系统让城市陷入内涝,也延误了行程。那场雨,模糊了车窗外风景,也模糊了离别的视线。</p><p class="ql-block">清真寺高塔的宣礼声再次响起,穿透天际,如一声遥远的召唤,该回去了。新闻里播报,大洋彼岸的"带头大哥"又放狠话了,扬言要将右侧机翼远方地平线的那一端"打回石器时代"。我把手机调为飞行模式,连朋友圈都发不了的那种。转机后一直南飞,飞机正越过岭南上空,机翼下是绵延的绿色丘陵与蜿蜒的河流。我倚着舷窗,恍惚间穿过云层,看见两千多年前的南越故地,赵佗当年也是狠人,从秦朝公务员干到南越王,活了一百多岁,熬死了九个皇帝。这要是搁现在,绝对是养生界顶流,直播间卖花旗参能卖到脱销。不像现在,那边刚发个推特,全世界都跟着心惊肉跳。连我的飞机餐都吃得不安生,虽然本来也不怎么好吃。"Rubber chicken",航空界对那种嚼起来像鞋垫、吃起来像回忆的机舱鸡肉的经典吐槽,吃完感觉自己也快回到石器时代了。</p> <p class="ql-block">(图:清晨的尼罗河)回家洗尽衣物,也洗尽风尘,唯独那双鞋舍不得清洗,撒哈拉的黄沙还嵌在鞋缝里,像是我私藏的勋章。我的生活,似乎总在游荡。真正的故事常发生在异域的荒郊野外,发生在我这个年纪已可免费的景区里,也发生在无尽公路上奔驰的车厢中。凡哥怕我断粮,曾在卢克索半夜送来两支雪茄,我带回了国内。此篇游记完稿时,我点燃了其中一支。记忆停在低头的字里行间,也飘在抬头的窗外掠影里。我甚至说不清,这一切是否在刻意追寻漂泊,因为稳定于我,反而像一种可怕的凝固。</p><p class="ql-block"> 谨以此文献给这一次团队的所有成员。一路走来,风雨同行。这份情谊,我会永远珍藏于心。感恩相遇,不负同行! </p><p class="ql-block"> 小龍</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