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变

橡树&木棉

<p class="ql-block">超长雨季过后的太阳高照,散射光透过玻璃把茶器映衬得特别美。不由得思绪回到陶溪川那被瓷片泛着幽光铺成的小路……</p> <p class="ql-block">那些改造过的老窑房变成了展厅和商铺,橱窗里的瓷器在射灯下像一汪一汪凝固的水。青花的、粉彩的、颜色釉的,有的薄如蛋壳,透过去能看见对面的灯光;有的厚重沉稳,釉面像积了一层雪。我的这套青花瓷便是在这淘的。</p> <p class="ql-block">“开片”序章</p><p class="ql-block">那次景德镇之旅,印象最深的还是亲自观摩烧窑的过程。看老师傅从窑里取出一只匣钵。他用铁钳夹着那滚烫的陶罐,像接生婆捧着初生的婴孩。匣钵裂开的瞬间,热气扑面而来,我看见里面躺着一只青花瓷碗。我觉得是“不完美”的作品。碗身上有一道裂纹,从碗口蜿蜒到碗底,像一道干涸的河流。釉色在那道裂痕处沉淀成深青色,比周围的青花浓烈得多。老师傅端详了片刻,竟笑了:“这把火,烧得好。”我不懂。在我看来,这是一件残次品。他看出我的疑惑,把碗翻转过来,指着底部说:“你看这里。”碗底的釉面布满了细碎的冰裂纹,像冬天湖面上第一夜结的冰,在月光下炸开的纹路。那不是瑕疵,是釉料和胎土在冷却时,因为膨胀系数不同而自然形成的。他管这叫“开片”。</p> <p class="ql-block">“开片”这词让我感悟到,原来开裂也是一种另类的完美,而且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器物和人一样,总要经过火的考验。有的裂纹是败笔,有的裂纹,是老天爷赏的。</p><p class="ql-block">揉泥</p><p class="ql-block">我在作坊里待了一整天,看完了制瓷的全过程。起初是揉泥。灰白色的高岭土在匠人手中反复摔打、揉搓,像面团一样被折叠、按压。那泥土湿冷、沉重,带着大地的腥气。匠人说,这是在排掉泥中的气泡。任何一个小小的气泡,都会在高温中膨胀,让器物在窑里炸裂。人最初不也是这样吗?被生活反复摔打,把那些虚浮的气泡——自大、怯懦、不切实际的幻想——一点点挤压出去。这个过程不好受,但没有这个,进不了窑。</p><p class="ql-block">拉坯</p><p class="ql-block">然后是拉坯。转盘旋转,匠人的手湿润,泥土在掌心间拔高、收窄、展开。那泥土顺从又叛逆,稍有不慎就歪斜坍塌。我试了一次,满手泥浆,只做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杯子。匠人说,三年才能出师,十年才敢说自己会拉坯。你看,一个人要成器,先要在旋转中稳住自己。那旋转的转盘像不像生活?它在转,你必须找到一个中心点,让双手成为最好的平衡器。稍微分心,就塌了。</p> <p class="ql-block">修坯</p><p class="ql-block">晾干之后是修坯。利刀贴着半干的坯体旋转,薄薄的泥屑飞卷起来,像雪花。匠人眯着眼睛,一刀一刀地削去多余的部分,让器壁薄厚均匀。太厚了,烧不透;太薄了,撑不住。分寸全在手上。这个阶段最让我心惊。那些被削去的泥屑,曾经也是器身的一部分。人长大,不也是这样吗?要削去棱角,要磨去多余的部分。有时候是自己削自己,有时候是生活拿着刀,一刀一刀地来。疼吗?疼。但没有这一道工序,成不了器。</p><p class="ql-block">上釉</p><p class="ql-block">上釉是最美的环节。匠人把坯体浸入釉浆,提出来的瞬间,釉水像丝绸一样滑落。坯体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青中泛白,像清晨湖面上的雾气。那釉浆是石头的粉末调成的,看上去温柔,进了窑就变了。我想起一些关系。初见时温柔如水,让人沉溺。谁也不知道进了火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亦或温暖如初恒定不变,亦或激烈反常刺痛人心。</p><p class="ql-block">装窑</p><p class="ql-block">最后是装窑。坯体被放进匣钵里,一层一层码进窑炉。匠人说,每一件器物在窑里的位置都有讲究。有的在火口,温度最高;有的在窑尾,温度稍低;有的靠近投柴孔,火焰直接舔舐;有的藏在深处,靠余热慢慢烧。同一个窑,同一个时辰,烧出来的东西千差万别。这不就是命运吗?人被投进生活的窑里,有的站在风口浪尖,有的偏安一隅。你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但火焰从哪个方向来,温度有多高,你说了不算。</p><p class="ql-block">匠人的窑变假说</p><p class="ql-block">封窑之后,匠人点了三炷香。他说这是规矩,敬窑神,也敬火。我在作坊里待到傍晚,又看了一次开窑。这一窑烧的是茶盏。十几只匣钵打开,有的完美无瑕,釉面像一汪湖水;有的满身裂纹,一碰就碎;还有的,变了颜色。有一只在窑里落了一粒松柴的灰,高温下那粒灰熔化了,在盏心晕开一圈赭红色的斑点,像落日的倒影。“这是窑变,”匠人把它托在手心,“一窑里也未必出一只。落灰的位置、温度、气氛,差一点都不行。”</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看着我:“器物和人之间那点关系,就在这儿了。窑变是意外,但也是唯一。没有那一粒灰,没有那一把火,没有那一刻的温度,就没有它。你说它是瑕疵,可它偏偏会因为瑕疵而珍贵。”</p> <p class="ql-block">器和我</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在我生命里留下痕迹的人。有的人像修坯的刀,削去我的棱角,疼过之后,我变得更匀称;有的人像那一粒松柴的灰,在最炽热的时刻落进来,烧成不可复刻的印记;有的人像那一层釉,温柔包裹我,却在高温中和我一起熔融,再也分不开。</p><p class="ql-block">也想起那些“坏”的关系。那些让我裂开、让我险些破碎的人。我曾经以为他们是窑里的败笔,是温度太高、火候不对的失误。但此刻我看着那只冰裂纹的青瓷杯,忽然懂了——有些裂纹是毁灭,有些裂纹是开片。</p><p class="ql-block">区别在于,你有没有挺过那一关。</p><p class="ql-block">如果你碎了,那就是碎片。如果你挺过来了,那些裂纹就是你身上独一无二的纹理。它们不是瑕疵,是你活过、烧过、冷却过的证明。</p><p class="ql-block">匠人说,真正的老师傅烧了一辈子窑,也不敢说自己能控制每一件器物。他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手。揉泥、拉坯、修坯、上釉,每一个环节做到极致,剩下的,交给火。</p><p class="ql-block">人和人的关系不也是这样吗?你可以好好对待每一个人,认真经营每一段关系,但你控制不了那场火——那些不可预知的变故、误解、分离、重逢。你能做的,是在进窑之前,把自己修得足够好。然后坦然走进火里。</p><p class="ql-block">出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p> <p class="ql-block">铁线和关系</p><p class="ql-block">临走时,匠人送了我那只冰裂纹的青瓷主人杯。他说:“留着用。用久了,裂纹里会养出茶色,更好看。”</p><p class="ql-block">我捧着那只碗,忽然觉得它像极了人一生走过的路。那些裂纹不是伤口,是通道。茶汤渗进去,岁月渗进去,最后养出一层温润的光。完美的东西太轻了,有裂痕的东西才有重量,因为它装过破碎,也装过修复。回家的路上,我在想一个问题:人和人之间最好的关系,是不是就像釉和胎的关系?它们材质不同,膨胀系数不同,在高温中一起熔融,在冷却时各自收缩,于是有了裂纹。但正是这些裂纹,让它们在彼此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p><p class="ql-block">没有裂痕,就没有记忆。</p><p class="ql-block">没有火,就没有裂痕。</p><p class="ql-block">没有那些好的、坏的关系,没有那些高温的淬炼、冷却的撕裂,就没有此刻的我——一个浑身裂纹却依然完整的人。</p><p class="ql-block">那只碗现在摆在我的书桌上。我会用来喝红茶,默默观察它在茶汤浸润下慢慢长出的铁线。灯光下,那道从碗口蜿蜒到碗底的裂纹,像极了我走过的路。路上有深谷,有河流,有断崖,有平原。所有好的坏的,都刻在里面了。</p><p class="ql-block">你看,瓷器最美的部分,往往是它不完美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人也一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