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假定惹的祸——家政手记之四

胡文红

<p class="ql-block">根据真实的素材改编。</p> <p class="ql-block">事发</p><p class="ql-block">真不明白,为什么雇主来挑选保姆都是先假定保姆会偷他家的东西,会抱走他家的孩子?不否认这样的事情确有发生,但概率肯定比飞机坠落、火车相撞、大巴起火要小得多。可是他们坐着飞机满天飞、坐着火车满地跑时怎么就不先假定万一从天上掉下来、被火车挤扁了怎么办?这个世道怎么了?人和人之间的相处连一点信任都没有了吗?这不,假定来假定去,真的发生了因为假定而造成的乌龙。</p><p class="ql-block">那天,跟几个什么都不会只想挣大钱的女孩子谈完话已是中午一点多,我这才抽空去吃那简单至极的午饭——白米饭、一碗素炒白萝卜丝、一碗素炒空心菜。几个待岗保姆早就饿得开吃了,我一口饭刚刚下肚,雇主李先生和李太太风风火火进了门:“老板呢?老板呢?”</p><p class="ql-block">我放下碗赶快迎出去:“哦!是李先生和赛老师。”</p><p class="ql-block">“你给我们推荐的是什么保姆?偷了我们家的东西夺路而逃!”</p><p class="ql-block">“你们别急,发生了什么事慢慢说。”</p><p class="ql-block">“小夏偷了我们一块劳力士表就匆忙逃走了,连行李都不要了!” 赛老师劈头就说。</p><p class="ql-block">李先生到底是男人能沉得住一点气,“今天上午,我们去店面比较迟,路上又塞车,刚刚处理了一点事情,我突然想起我们卧室的房门没锁,又急忙赶回家去。一进门先去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发现放在里面的劳力士表不见了。我先给老伴打电话让她火速赶回来,又找来住在我楼上的侄女,跟她商量怎样处理,还没决定是否报警,再出去看就发现屋门大敞,小夏不见了!肯定是她听到了我们在商量已经发现丢表如何处理的话,慌不择路逃走了。我去她房间一看,连行李也没拿,门口她的鞋都没顾得穿。我马上跑到楼下保安那里问有没有那样一个小姑娘跑出去,保安说有。我老伴是花了50多元打出租回来的,一到家,我就跟她一起来了。”</p> <p class="ql-block">小夏</p><p class="ql-block">小夏?那个圆脸大眼、文静秀丽、忠厚朴实的17岁的广西小姑娘?她会偷雇主家的东西?难道发生在别的家政公司的事情也让我遇上了?一种利刃割心的感觉在全身弥漫开来。</p><p class="ql-block">“那块表很值钱吗?”</p><p class="ql-block">“当然!那是我们在香港买的,五千块呢!”</p><p class="ql-block">我知道虽然现在很多人都不戴手表了,但昂贵的手表仍然有市场,有钱人买来做收藏品,以炫耀财富。只是知道而已,却是没见过。</p><p class="ql-block">“赶快找出她的资料看看。偷东西的小保姆登记的资料肯定是不真实的!”两个人命令道。</p><p class="ql-block">我不敢怠慢,急忙找出小夏的登记表,原籍电话一栏是空的,我的大脑突然也空了一下。原籍电话可是核对保姆身份真实性的主要依据啊!冷静!我命令自己。哦,想起来了,她填表时说过她们那里太偏僻,电话线不好拉,大家就干脆都用手机了。按小夏登记的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粗粗的男声,一问,是小夏的父亲,我似乎听到了心脏掉回胸腔的声音。如果电话打不通,如果电话是空号……,我只有庆幸,不敢想有如果。</p><p class="ql-block">“夏先生吗?打扰你了。小夏今天上午出去到现在没回来,雇主很着急,找到我这里。如果她跟你有联系,请尽快通知我们好吗?”我没敢把实情说出来。</p><p class="ql-block">谁知,李先生抓过话筒毫不留情:“你女儿偷了我家的东西逃跑了,如果她有回去你赶快通知我们并报警。”这个李先生丝毫不考虑小姑娘的名誉和人家父亲的心情。</p><p class="ql-block">“看看,看看!都在酒吧做过,能是什么好东西!你也不仔细看看。”李先生甩着小夏的登记表向太太吼着。</p><p class="ql-block">我心里一惊,小夏何时在酒吧做过?拿过登记表一看,原来是在烤吧做了两个月服务员。可怜一个小小的烧烤摊档大言不惭冠以“吧”的头衔,到李先生嘴里居然变成了“酒吧”。</p> <p class="ql-block">疑惑</p><p class="ql-block">“跟我们回去!”李先生命令我。此时只有惟命是从,谁叫我是负责人呢。几对担忧的目光沉甸甸地砸在我身上,好象我要去奔赴刑场似的。</p><p class="ql-block">车子飞速行驶,车内气氛严肃凝重,这些家产上百万的富人,何至于为了五千元的一块手表如此失态?同时我越想越疑惑:“也许我孤陋寡闻,如果把一块劳力士手表放在我面前,我根本就不会知道价值几何,何况一个从农村出来不久的小妹。”</p><p class="ql-block">“不要替她辩护!一个酒吧坐台小姐什么不懂?”呜呼!小夏何时荣升为“坐台小姐了”?</p><p class="ql-block">我偷眼看了李太太——赛老师一眼,见她脸色阴沉地如同台风来临前的天气,不由地想起了她来请保姆时的一些细节。</p><p class="ql-block">赛老师自称55岁,刚刚从幼儿园退休,但看上去足足有65岁,其面相也不像做了一辈子幼儿教育的人,倒像是整天绞尽脑汁跟顾客锱铢必较的摆地摊卖小菜的农妇。在选定了小夏后,她先是跟我计较了一番收费问题,然后就是质问我:假定她偷了我们家的东西怎么办?</p><p class="ql-block">原来他们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建材店,赛老师退休后也要去帮忙,这样家里常常就只有小夏一个人看门,他们很怕保姆一个人在家会偷他们的东西。</p><p class="ql-block">怎么?小夏看上去很像小偷吗?为什么要先认定她会偷你们家的东西呢?怪不得赛老师的面相那么凶那么恶那么焦虑,感情是整天生活在疑神疑鬼的状态中!中国有句古话,叫做“相由心生”,国外有句至理名言是:“人要对他40岁以后的相貌负责。”意思是人的相貌除了先天的遗传,更重要的是后天的修行。表情是心的折射,经常使用的表情会影响一个人的容颜。看来,由于她整天搜肠刮肚地提防别人,整天杞人忧天地怀疑一切,所以尽管做了30多年的幼儿教师,脸上却毫无慈祥亲善、和蔼可亲的表情。不过,咱做家政公司的不管雇主的相貌如何,只要他需要咱的服务,咱就得提供。</p><p class="ql-block">终于费尽口舌地对付完了她“保姆就是小偷”的假定。</p><p class="ql-block">面对小夏那张红扑扑的圆脸蛋,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赛老师可能也觉得自己有点理亏,或者不舍得这个淳朴的小姑娘,很不情愿地嘟嘟囔囔地办了手续。目送着小夏跟她出去的身影,我心想也就是小夏淳朴敦厚、温顺善良、涉世不深,如果换一个年龄稍大的保姆,光是看她那尖刻刁蛮的面相都不会跟她走的。</p><p class="ql-block">但愿小夏不会让她挑出什么毛病,至于偷窃,光看小夏的那双眼睛就会觉得想一下都是对她的侮辱。所以尽管李先生夫妇来势汹汹,我也没特别慌张,只是觉得奇怪,这个朴实的小姑娘真的知道“劳力士”的价值?她会不会是到哪里去了,没来得及告诉这老两口,而恰巧那块“劳力士”不知何时不见了,又恰巧今天忘记锁卧室门,于是被怀疑偷了手表跑掉了。如果是昨天忘记锁卧室门,那昨天就会怀疑小夏偷了手表藏到哪里去的。可是看那两口子眉头紧锁,一脸阴沉,还是少说为佳,到他们家再说吧。</p> <p class="ql-block">取证</p><p class="ql-block">出租车先到离他们家不远的派出所停了一下,因为他们在那里报过警,想顺便把警察接过去。没想到警察们雷厉风行,已经去他们家了。</p><p class="ql-block">来到他们住的花园小区门口,我们下了车。只见很多人在门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看我们走过来,自动让开一条通道,两公婆旁若无人地走过去,没人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看来这两位的人缘也不怎么样。</p><p class="ql-block">站在电梯门口,从指示灯上看出电梯正在往下走,停稳后,门一开,一个像极了电影电视的画面出现在我们眼前:三个警察铁面如霜地呈三角形站在里面,一前两后,最前面的那位服装与后面的两位不同,一只银白色的,比手提电脑梢大一点的铁箱沉甸甸地坠在身前。不知是被这三个警察的气势镇住了,还是光想那五千元的手表,那两公婆眼看那三个警察要跨出电梯门居然没反应过来。</p><p class="ql-block">站在他俩后面的我往前一步:“请问你们是来处理偷手表事件的吗?”</p><p class="ql-block">迈出的腿又收了回去:“是的。”</p><p class="ql-block">“这两位就是业主,我是家政公司的。”</p><p class="ql-block">“哦!怪不得打门钟没人开门,原来不在家。”</p><p class="ql-block">“我们去派出所接你们,没接到,原来你们已经到了。”两公婆总算回过神来了,然后又转向我:“小夏逃走了,所以家里没人。”我无话可说。</p><p class="ql-block">进了门,那个服装不同的警察从铁箱里取出指纹仪、照相机,按照两公婆的指点,煞有介事地开始取证。此时,我的手机响了,为了不影响他们工作,我走到阳台上接电话。</p> <p class="ql-block">尴尬</p><p class="ql-block">李先生家的阳台很长,有两个房间的跨度,中间用一个矮柜隔开。在接电话时,我用眼角的余光依稀发现那边的阳台上有一个果绿色的身影在晃动。由于精力集中在电话上,没注意那个身影何时离开的。</p><p class="ql-block">接完电话回到客厅,眼前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衣衫精湿、满脸大汗、一缕头发贴在脑门上的小夏站在客厅中间一脸的惊愕,三个民警站在刚才各自取证的位置上一脸的疑惑,那两公婆坐在沙发上目瞪口呆,像极了电影中的定格画面。</p><p class="ql-block">“小夏,你没逃走?哦,刚才那是你在旁边阳台上啊!”我的话打破了僵局。</p><p class="ql-block">三个民警回过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小姑娘一直在阳台上干活啊!你们怎么不搞清楚就怀疑人家偷东西?”</p><p class="ql-block">我看到小夏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贴在脑门上,那件果绿色短袖衣服的后背上一个地图样的汗渍紧贴在身上。我心疼地摸了一下她的后背,对那一直没开口的两公婆说:“她这是在给你们家干活一直到现在啊!看这一身汗。要不是看到我,她可能还不会出来呢!”</p><p class="ql-block">两公婆突然恼羞成怒:“你不要替她辩护,谁知道她是从哪里跑回来的?”</p><p class="ql-block">小夏听到这话,委屈地哭了起来:“我给爷爷做好饭端到桌子上就去干活了,你们丢了什么东西来诬陷我!”</p><p class="ql-block">果然,我看到桌上有一盘炒河粉,没动过的样子。</p><p class="ql-block">原来,小姑娘以为李先生是回来吃午饭的,炒了一盘河粉端上桌就到临街阳台上做事去了。李先生一进门就扑到卧室去查看有没有丢失东西,拉开抽屉发现那块价值5000元的“劳力士”不见了(后来他们回想那块表其实早就没发现了),马上断定是小夏偷去了。可怜小夏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偷窃嫌疑犯,一直埋头在阳台上做事。那是个临街阳台,大街上车水马龙的声音湮没了室内的所有声音,根本听不到李先生喊她的声音。李先生喊小夏没听到回答,又看到门大敞着(是他自己急急忙忙跑进门忘记关的),又跑到小夏房间看到小姑娘所有的衣服用品都在房间内,马上假定:小夏偷了那块表知道被发现了就“夺路而逃”了,连行李都不要了。为了证实自己的推理,他又跑到楼下问保安,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黄上衣(李先生把果绿色想成黄色)的小姑娘跑出去,偏偏真的有一个穿黄上衣的小姑娘出去了,保安就说有。其实有个最保险的方法:去监控室调录象来看最清楚。然而这老先生已经认定小夏是小偷,怎么能去想更多的办法洗清她呢?于是,火速打电话叫来了老伴,就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p><p class="ql-block">三个警察面面相觑,不知是走还是继续取证;老两口仍然火气冲冲,不知是生自己的气还是生小夏的气。不能这样僵着,我果断地提出了建议:1、小夏并没逃走,警察们没必要在这里了,可否先走?2、马上给小夏的父亲打电话,人家不定多么着急呢!3、想法确认小夏究竟跑出去过没有?这个很重要!如果她确实跑出去过,那就有可能把手表转移出去。有两种方法:或者调出电梯监控来看;或者让那个保安上来指认一下。</p><p class="ql-block">对我的第一个建议,老两口很不情愿:为什么不搜查一下小夏的行李?警察们解释道他们没有权利随便翻别人的行李,那必须有搜查证才行。看确实也没他们什么事了,警察们就走了。</p><p class="ql-block">给小夏的父亲打电话这建议李先生不反对,可能他已经觉得理亏了,所以警察一走他就马上打电话,他是用白话说的,叽哩哇啦我也听不懂,也不知他是解释还是道歉。</p><p class="ql-block">打完电话就是确认小夏究竟跑出去过没有?叫保安上来指认是最简单易行的办法,李先生很快就把保安叫了上来。</p><p class="ql-block">保安是个肤色黑黑、其貌不扬、个子不高的中年人。深圳这里的小区保安担负着保护有钱人的“重任”,收入却很低,还不如在工厂的打工仔,所以很难见到气宇轩昂、相貌堂堂的人做保安。</p><p class="ql-block">黑脸保安上下打量了小夏几眼,然后肯定地说不是她。李先生急了,保安否认就说明小夏确实没出去过,那肯定就是李先生搞错了,面子往哪里搁啊?</p><p class="ql-block">“那你当时怎么说有这样一个小姑娘跑出去了?”</p><p class="ql-block">“您问我是不是有个穿黄衫的小姑娘跑出去,确实有那么个小姑娘跑出去了,但这个姑娘穿的是绿衫啊!”</p><p class="ql-block">李先生这才仔细看了一下小夏那被汗水湿透了的T恤,的确是浅绿色的,他无话可说了。</p> <p class="ql-block">退单</p><p class="ql-block">事实清楚了,我愤怒了,这些有钱人随随便便就把小偷的罪名扣到一个无辜的小姑娘头上,至今还一点歉意都没表示,“小夏,把行李拿出来,让他们检查一下!”</p><p class="ql-block">一直在流泪的小夏把她那简单到极点的行李拿出来,一只纸袋子,里面只有一些洗漱用品和一个药瓶。</p><p class="ql-block">“你的衣服呢?”</p><p class="ql-block">“只有一套换洗衣服,还在阳台上晾着。”</p><p class="ql-block">我把那些瓶瓶罐罐、小盒子一一打开让他们检查,自然没有,赛老师表情恨恨的,大有没把小夏说成小偷心不甘的劲头。</p><p class="ql-block">检查完了,“小夏,把晾的衣服收回来,咱们走。”</p><p class="ql-block">李先生连忙阻拦,“不,不要走,还是在这里干吧,既然她不是小偷。”</p><p class="ql-block"> 赛老师拉了李先生一把,“让她走就是了。”</p><p class="ql-block">李先生把赛老师拉到一边,用他们的家乡话小声嘀咕了几句,我跟小夏都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我想大概说的是:你现在让她走就说明我们错了,诬赖了她,想退费用可能都退不了,说不定还要我们的精神赔偿呢;不让她走就说明是一场误会,要不她怎么还会留下来做?退费用时我们就不理亏了。</p><p class="ql-block">所以赛老师的脸虽然拉到了脚背上,但还是跟李先生一起劝小夏留下继续干。我出于与人为善的一贯做人准则,也不想把事情搞僵,就劝小夏安心在这里继续做,然后忧心忡忡地离开了。</p><p class="ql-block">李先生还算头脑清醒些,大概觉得这样疑神疑鬼、小题大做也有点不好意思,就陪我下楼找了个车送我。</p><p class="ql-block">我之所以忧心忡忡,是因为预感到小夏在这里肯定做不下去了。果真,第三天她就来电话说不想干了,说一想到他们把她当成偷表贼心里就不舒服,而且由于一直没找到那只手表,赛老师李先生总是没好脸色,回到家就摔盆子砸碗,小夏心里非常压抑。</p><p class="ql-block">我想八成这老两口在制造理由,想让小夏自己提出辞职,这样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来退费用。</p><p class="ql-block">果然,几天后他们很痛快地同意了小夏的辞职,并马上来退费用。这老两口脸皮也真够厚的,不仅要求按未服务的月份百分之百退服务费,居然还提出退介绍费,这是违背我们这个行业的行规的。我只好不卑不亢地对他们说,小夏的辞工跟他们那次处理丢表事件有直接关系,幸亏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没提起诬陷罪的起诉,如果她起诉,别说退不了服务费,他们说不定还要赔偿精神损失呢。李先生听我这样一说,不再坚持,并阻止了赛老师意欲继续争辩的动作,拿着那本来应该不属于他们的退费,快快地走了。</p><p class="ql-block">唉!如果不先做假定,会搞出这么一场大乌龙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