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牧歌，散文，作者：李光辉

兵心（珠海）

童 年 牧 歌

一一散文，作者：李光辉

童年是最快乐的，也是最难忘的。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印象最深的是放牧鸭子和队里那头黄牛的往事。

春日的清晨，我总是被鸡鸣声唤醒。天刚蒙蒙亮，鱼肚白的天幕压得很低，远处的山头还裹着灰白色的雾霭。我有点不情愿懒洋洋的起了床，揣上一个煮熟的红薯，提起赶鸭的竹竿，便一头扎进了晨雾里。田埂窄得像一条细线，两旁的野草沾着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地贴着皮肤。鸭子们鱼贯而行，嫩黄的、浅褐的绒毛上还挂着草屑，它们迈着细碎的步子，嘎嘎的叫声清脆响亮，像一串银铃，在乡村寂静清晨的上空荡漾。

我引着它们往小河边走，脚下的泥土湿润松软，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河水带着初春的凉意，清澈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鸭子们迫不及待地扑进水里，小小的身子在水面上浮成一朵朵移动的云。它们扎着头，脖颈一伸一缩，扁嘴在水里灵巧地啄食水草、虫子和细小的鱼虾。翅膀偶尔扑腾一下，溅起细碎的水花，在晨光里闪着晶莹的光。我坐在河沟边石头上，看着它们无忧无虑戏水觅食的模样，啃着冷红薯，闻着风里混着水草的味道，心里有一种满足。

待到稻谷收割后，空荡的稻田便成了鸭群的乐园。打完谷的田畴里，遗落着许多金黄的谷粒，还有无数肥美的虫子。我把鸭子赶进水田里，它们低着头，快速地啄食，毛茸茸的身子在泥水里蹭来蹭去，不一会儿，就吃得脖颈圆鼓鼓的，像挂了个小皮球。

冬日的湘南，湿冷入骨，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即便下着雪，我依旧赶着鸭群出门。雪花落在鸭背上，积起薄薄一层，像给它们裹了件白棉袄；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成水珠，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鸭子伸长着脖子，在冰冷的水里寻食。过一两个时辰，我喊一声“回家啰一一”，鸭子们便立刻聚拢过来，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摇摇摆摆地走在雪泥路上，像一队训练归来的士兵。村里的人远远看见，便笑着喊：“看，鸭司令带队伍回来了！”我挺着胸，仰着头，手里的竹竿轻轻一挥，心里的得意劲儿，把冬日的严寒冲得一干二净。

几个月时光，鸭子长大了。父母挑着十来只肥大的公鸭，去集市上售卖，换来的钱买盐、买布、买肉，剩下的钱，小心翼翼地存起来，留着来年给我们兄弟姐妹交学费。剩下的几只母鸭继续养着，用来下蛋，鸭蛋既可出售换钱，还可制作咸鸭蛋下饭。一枚枚温热的鸭蛋，是平日里最珍贵的积蓄，也是一家人沉甸甸的盼头。

放学的铃声一响，我便赶着回家，书包往桌子上一甩，便直奔队里的牛栏。那头黄牛早已在栏里等着我。看见我，立刻甩着尾巴，发出“哞哞”的轻叫。它的犄角已经长得粗壮，身上的毛被阳光晒得油光水滑，来到我面前时，伸出温热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我的手背和胳膊，尾巴轻轻扫着我的腿，满是亲昵。我打开栏门，用手轻摸几下它的头，它便慢悠悠地跟着我往山坡上走，边走边低头啃食着鲜嫩的青草，嘴巴一动一动，发出细碎的咀嚼声。它极通人性，很听我的指令。我说一声“爬下”，它就乖乖的卧下，我说声“起来”它就迅速爬起来。只要我喊一声“小黄一一，回来一一”，无论它在山头的哪个角落，听见我的叫声，都会立刻掉头，撒着蹄子往回跑，跑到我面前，便停下脚步，乖乖地站在我身边，仰着头看着我。

可它也有调皮捣乱的时候。一次我躺在地上睡觉了，它竟偷偷溜到村民的麦苗地里，偷吃麦苗。我醒来发现后，气得浑身发抖，拿起树枝，狠狠抽它几下，并大声训斥。它疼得甩着尾巴，发出低低的哀鸣，却不敢反抗。此后它再也没去过麦苗地了，有时路过麦苗地，连看都不敢看一眼，那乖巧的模样，让我心里又怜又疼。

还有一次，它与邻队的水牛较劲，打起来了，两角相抵，“哞”的一声嘶吼，它竟猛地一撞，把水牛顶到了山下的鱼塘里。鱼塘的水虽不深，却足以淹没一头牛。看着水牛在水里挣扎，四条腿乱蹬，我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拼命喊大人来救牛，吓得放水牛的小女孩哇哇直哭。好在不一会儿，水牛露出了头，起身甩着湿漉漉的毛上了岸。小黄却得意地晃着犄角，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胜利。我又气又急，直到把它赶回牛棚，才松了一口气，心里满是后怕。

更多的时候，我不是一个人在放牛。山岗上总能遇见其他生产队的放牛伙伴，他们有的牵着牛，有的骑着牛，远远看见我，便大声招呼："光辉，快过来!"我们把牛赶到一起，让它们在山坡上自由吃草，自己则躺在草地上，看天上云卷云舒，听树上虫鸣鸟唱，聊学校里老师同学，谈村里小伙伴调皮捣蛋趣事。有时，我们会相互来一点小捉弄，从松树上捉一条毛毛虫，偷偷地放在别人的衣服里，吓得对方尖叫直跳，其他伙伴们则笑得前翻后仰。有时会比赛谁能把牛唤得更快，我的黄牛总是第一个跑到我身边，伙伴们便笑着起哄，说我给黄牛施了魔法。也有时，我们乘牛吃草的空隙，一起去小溪里捉鱼，光着脚丫踩在凉丝丝的水里，看着鱼儿从脚边游过，伸手去抓，却总是扑个空，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裳，却换来满心的欢喜。太阳落山时，我们牵着牛，走在回家的路上，牛铃叮当作响，和着我们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那是童年最动听的旋律乐章。

最难忘的是骑在牛背上的那份惬意与得意。每当黄昏，夕阳西下，晚霞染透了天空，橘红、玫紫、金黄，层层叠叠铺在天边。黄牛慢悠悠地走在乡间小路上，蹄子踏在沙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乐曲。我骑在“小黄”的背上，手里折一片柳叶，放进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风从耳边掠过，带着稻禾的清香、草木的甜香。路边的野花、远处的树林、归巢的飞鸟，都成了这幅水彩画的点缀。我看着天边的晚霞、不远处的乡村和袅袅炊烟，心里满是得意与欢喜，觉得自己就是这天地间最快乐的小孩。

如今，青山依旧，田园依旧，只是当年放牧的小男孩已是两鬓染霜。每当回忆起那段童年放牧时光，心里依旧暖得发烫。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片段，那些与乡土相依的日子，早已谱写成一首深情的牧歌，在时光的长河里，悠扬地回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