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根在河堡村》</p><p class="ql-block">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4-18</p><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家,在岐山县凤鸣镇资福村的温家村的河堡村组。这一长串地名,像一条回家的路,从大到小,从宽到窄,曲曲折折地通到我的根上。我是农民的孩子,这是我一辈子都抹不去的底色,也是我最骄傲的印记。虽然最终做了老师,可骨子里,我还是那个在黄土地的七里塬上奔跑的一位少年。</p><p class="ql-block"> 河堡村很小,小到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它的名字。村口一棵老槐树,树下是碾盘,碾盘旁西边上,西南是河也有滩沟。滩沟的水,一年四季地流着,流过我的整个童年。我总记得沟底有眼泉,泉水不大,却从不断流,冬天冒着热气,夏天沁人心脾。庄子的媳女伙和母亲常在那里洗衣,棒槌起落的声音,和着流水声,是我记忆里最初的音乐。</p><p class="ql-block"> 我是农民的孩子,黄土里生,黄土里长。从小就知道,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父亲弯下去的腰,母亲手上的茧,都在告诉我:人活着,就要吃苦。上学的路很远,要翻一道沟,过一条河。冬天天亮得晚,摸黑走路是常事。书包里装着课本,也装着母亲蒸的馍。那时候穷,可穷得有志气。我知道,要跳出农门,只有一条路——读书。</p><p class="ql-block"> 可读书的路,也是用汗水铺的。学生时期,每逢假期,我就随大人们出去打小工。建筑工地上搬砖,和水泥,一天下来,手上全是血泡。晚上回到工棚,别人倒头就睡,我却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书。工友们笑我:“一个打小工的,看书有什么用?”我不说话,只是笑。心里却憋着一股劲:我一定要走出去。</p><p class="ql-block"> 大学毕业后,本以为命运会对我笑脸相迎,可现实给了我当头一棒。工厂的机器轰鸣声,代替了课堂上的读书声。我进过岐山第二水泥厂,满身灰尘地出来,连咳出的痰都是灰的。在蔡家坡机械设备厂,我学会了车钳铆焊,手上至今还留着那时的伤疤。宝鸡宇辉煤气灶厂、红光铁厂……我像个陀螺,在不同的工厂里旋转。最艰难的时候,我蹬过三轮车,在宝鸡的大街小巷里穿行。夏天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冬天的风刀子一样刮着脸。</p><p class="ql-block"> 有人问我,那段日子苦不苦?苦!可我不怕苦。农民的孩子,最不怕的就是吃苦。正是那些年的颠沛流离,让我明白了一个朴素的道理:人生没有捷径,唯有吃苦耐劳,努力奋斗,才能走上正道。那些汗水没有白流,它们浇灌了我的人生,让我的根扎得更深。</p><p class="ql-block"> 1999年,命运终于向我露出了微笑。我进入陕西省人民政府办公厅《网上陕西》编辑部做记者、编辑,后来又担任驻宝鸡工作站常务副站长。拿起了笔,不再搬砖,不再蹬三轮。可我知道,这依然是我,是那个从河堡村走出来的孩子。我用笔记录时代,用心感受生活。那些年,我的文字开始出现在报刊上,一篇篇,一首首,像种子一样,在纸上生根发芽。</p><p class="ql-block"> 因为是一名党员,经报名,考核,组织考察,于2005年到2008年,县委组织部任命我为公选合并村书记。那几年,我一腔热血,真心实意地想为乡亲们做点事。跑项目,要资金,调解纠纷,发展产业。白天在田间地头,晚上在村委会开会。我把自己当成了村里人,村里人也把我当成了自家人。可我没有后台,也没有金钱可送,最终还是默默地回到了教育上。</p><p class="ql-block"> 低调点活人。这是我从那几年经历中得出的教训,也是我至今遵循的准则。我不怨谁,也不怪谁。命运给我的,我都接着。回到教育,我还是那个我,教我的书,写我的诗,做我的人。</p><p class="ql-block"> 回到老家孝子陵教书,打算干十年,结果一教就是九年。九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孩子长大,也足够让我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幸福。每天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往返于学校和家之间。路还是那条路,沟还是那道沟,河还是那条河。只是路从土路变成了水泥路,河上的木桥变成了石桥。</p><p class="ql-block"> 可就在我以为可以在老家教到退休的时候,学校撤并了。那天,我站在空荡荡的校园里,看着那棵我亲手种下的梧桐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教室里的黑板还在,上面还留着上节课的板书;操场上的篮球架还在,篮网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办公室的墙上,还贴着课程表,我的名字还在上面。</p><p class="ql-block"> 没办法,只好利用人际关系,走了东乡学校。说起这段经历,我常自嘲是“三打祝家庄”——三出三进祝家庄教书。先是在那里当老师,后来当教导主任,再后来是副校长,最后是教育督学。来来去去,进进出出,像戏文里唱的一样。可我知道,不管在哪里,不管做什么,我都是在做同一件事——教书育人。</p><p class="ql-block"> 闲暇时,我喜欢写诗、写散文。我是《中国爱情诗刊》的会员,在报刊、平台、杂志上发表过诗歌、散文三千多首篇,也出版了好几本散文集和诗歌集。有人说,你是教书的,怎么还会写诗?我笑笑说,农民也会种地,也会唱歌。写诗不为什么,只是因为心里有话想说,有情想抒。那些文字,是我和自己心灵的对话,是我和世界的一种和解。</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河堡村。想起村口的老槐树,想起河沟的流水,想起母亲洗衣的棒槌声。那些记忆,像种子一样,种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开花。我写的每一首诗,每一篇散文,都是从那颗种子里长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我不是诗人,我只是一个喜欢写诗的农民的孩子。我不是作家,我只是一个喜欢写字的教书匠。我的人生有过苦难,有过辉煌,有过得意,有过失落。可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做什么,我始终记得:我是河堡村的孩子,我的根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常常回去。站在村口,看着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心里很安静。路还是那条路,只是变成了水泥路;水还是那道水,只是流量小了很多;人还是那些人,只是老了很多。</p><p class="ql-block"> 可我还在写,还在教,还在活。低调地,踏实地,像父亲当年在田里种地一样,一锄头一锄头地,种下我的文字,种下我的学生,种下我的人生。等到有一天,我也像父亲一样,老在这片土地上,我会对我的孙辈说:你的爷爷,是个农民的孩子,是个老师,是个诗人、是个民办作家。他的一生,就像雍水河的流水,曲曲折折,却从未断流,一直东去。</p><p class="ql-block"> 我的根在河堡村,心在天地间。这是我的宿命,也是我的幸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