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洛阳桥,又名万安桥,静卧在泉州东去十三公里的洛阳江口。我第一次走近它,并非为看桥,而是被“万安”二字牵动——万安,万安,多朴素的愿望啊。宋时这里还是“水阔五里,上接大溪,外即海也”,风潮一来,数日不可渡,沉舟死难者不绝于途。商旅畏其险,城市困于隔,一座桥,便成了泉州跳动的脉搏。它不单是石与石的咬合,更是人与海、人与天、人与时间的一场郑重和解。</p> <p class="ql-block">建桥不易。庆历年间浮桥屡建屡毁,皇祐五年才真正动土;蔡襄知泉,倾力续建,六年寒暑,终成跨江接海的大石桥。后来桥面被改、被炸、被修、被复原……可桥墩还在,筏形基础还在,那些被牡蛎胶结千年的基石还在——原来最硬的不是石头,是人心里不肯退让的念头。</p> <p class="ql-block">桥长八百三十四米,宽七米,四十五座石墩如四十五颗沉入江心的定心丸。我数着步子走过,脚底石板微凉,缝隙里钻出细草,栏杆上的石狮虽经风雨,仍昂首挺胸,口含石球,仿佛随时要吐出一声低吼。桥是“东北—西南”走向,像一支斜插进海天之间的笔,写下的不是字,是泉州人六百年的呼吸节奏。</p> <p class="ql-block">最让我驻足的,是桥墩两头那尖尖的船形分水尖。古人说“以舟载石,抛石为基”,又教牡蛎在石缝里安家——这哪是造桥?分明是在江心养一座活的堡垒。生物学入桥工,千年前的泉州人,早把自然当同谋,而非对手。</p> <p class="ql-block">桥中亭旁,摩崖石刻“万安桥”三字苍劲如铁,“万古安澜”四字则像一声悠长的祈愿。碑亭里“天下第一桥”的横额静默矗立,旁边还有“西川甘露”旧碑——原来这桥不只渡人,也渡雨、渡愿、渡千载未息的虔诚。石塔镇风,石狮护人,石亭歇脚,连桥上的每一道刻痕,都在讲一个“安”字。</p> <p class="ql-block">桥南蔡忠惠公祠里,《万安桥记》碑文犹在。蔡襄自撰、自书、自刻,世称“三绝”。我站在碑前,看那字迹如江流奔涌又收束于方寸,忽然觉得,一座桥的伟大,不在它多高多长,而在它让写碑的人,愿意把心也刻进去。</p> <p class="ql-block">洛阳桥是福建桥梁的状元。它建成时,欧洲尚无跨海石桥;它静卧江上近千年,看尽帆影更迭、潮涨潮落。维琪奥桥比它晚了二百八十六年——可时间从不单论先后,而看谁把根扎得更深。洛阳桥的根,扎在牡蛎壳里,扎在筏形石基里,更扎在一句“万安”的朴素祈愿里。</p> <p class="ql-block">我最后回望时,正有一队学生走过桥面,笑声清亮,惊起几只白鹭。桥那头是红塔、古树、石碑,桥这头是高楼、车流、咖啡馆的暖光。洛阳桥从不拒绝什么,它只是横在那里,把古与今、海与江、人与神,轻轻托在同一个掌心——稳稳的,安安的。</p>
<p class="ql-block">万安,万安。</p>
<p class="ql-block">我亦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