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尔消失的企业

草原的风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美篇号:28969633</span></p><p class="ql-block"> <b>海拉尔消失的企业 </b></p><p class="ql-block"> 文/草原的风</p><p class="ql-block"> 图/网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车轮碾过海拉尔小屯的柏油路,窗外的风景像一部被快进的旧胶片,一帧帧掠过我记忆里的旧时光。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早春的料峭,也带着一种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味道——不是当年的煤烟、皮革、酱香混在一起的工业气息,而是泥土解冻后潮湿的腥气,混着远处工地扬起的尘土味。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路两边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景物向后退去,那些曾经烟囱林立、机器轰鸣的厂房,如今只剩下沉默的断壁残垣,和风中隐约传来的,属于一个时代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  小屯,这个在海拉尔人嘴里念叨了几十年的地名,曾是这座城市工业的心脏地带。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当“工业学大庆”的标语刷满了大街小巷,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被赋予了火热的生命力。皮革厂、肉联厂、酱菜厂、水泥厂、造纸厂……一座座厂房拔地而起,一根根烟囱刺破天空,机器的轰鸣、卡车的喇叭、工人的笑骂,汇成了一曲关于奋斗与生存的交响乐。那时候的小屯,不是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而是无数海拉尔人赖以生存的家,是青春、汗水、希望和烟火气交织的地方。如今,当我再次穿行在这条路上,那些熟悉的轮廓早已被时光磨平,只有路边残存的旧墙根、生锈的铁门、歪斜的电线杆,还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去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  我最先望见的,是皮革厂那几根依旧倔强指向天空的烟囱。它们像沉默的哨兵,守着这片早已沉寂的土地。几十年前,这里是何等的热闹景象!刺鼻的硝皮味曾是这里独有的“烟火气”,那味道浓烈得像化不开的墨,钻进衣领、头发,甚至每一个毛孔里,挥之不去,却又让人觉得踏实。天刚蒙蒙亮,厂门口的路灯还没熄灭,工人们就骑着自行车、推着“二八大杠”,从海拉尔的各个角落涌来。那些年,常有相熟的长辈在厂里忙碌,他们手上永远带着洗不掉的皮革味,指甲缝里嵌着深色的污渍,那是属于皮革厂工人独有的“勋章”。</p> <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皮革厂,是呼伦贝尔草原皮革产业链的重要一环。从草原上运来的牛羊皮,带着草原的风、牧人的温度,在这里经过浸泡、脱毛、鞣制、晾晒,一张张粗糙的生皮,变成了柔软坚韧的熟皮,再被做成皮鞋、皮衣、皮箱、皮手套,流向呼伦贝尔草原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更远的地方。我小时候,曾跟着伙伴们路过厂区外围,远远望见车间里弥漫着热气和水汽,工人们光着膀子,在巨大的鞣制池边忙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热气腾腾的池水里,瞬间就没了踪影。仓库的轮廓高大宽阔,听大人说里面堆着一卷卷皮革,像一座座小山。我们趴在栅栏外张望,总被巡逻的大爷笑着赶开,说那是要送去做皮鞋的,别弄脏了。那时候,能进皮革厂当工人,是件让人羡慕的事,不仅工资稳定,逢年过节还能分到处理的皮革边角料,邻里家的婶婶们,会用这些边角料给孩子做小皮鞋、小皮手套,暖和又结实,让穿上的孩子在小伙伴面前骄傲了好久。</p> <p class="ql-block">  后来,皮革厂的烟囱渐渐不冒烟了,机器的轰鸣声越来越弱,车间里的人越来越少。先是听说厂里效益不好,接着是设备老化、订单减少,再后来,就传来了停产的消息。某次路过时,恰逢老厂搬迁的尾声,空荡荡的车间里,只剩下落满灰尘的机器,鞣制池早已干涸,地上的皮革碎料被风吹得四处乱飞。一位守厂的老人摸着那些冰冷的机器,沉默了好久,只说了一句:“这厂子,跟我一辈子了。”如今,厂房的红砖已经斑驳,墙上的标语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窗户玻璃碎了一地,挖掘机停在一旁,像是随时准备给这个老厂画上句号。那刺鼻的味道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整整一代人的青春和骄傲,那些在鞣制池边挥汗如雨的日子,那些在仓库里嬉笑打闹的瞬间,那些带着皮革味的温暖记忆,都被埋在了这片土地下。</p> <p class="ql-block">  路的前方,曾经肉联厂的方向,如今只剩下一片开阔的空地,连当年的围墙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几棵老杨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人。当年,这里是海拉尔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是全城人的“肉篮子”,也是我童年里最有烟火气的地方。清晨,天还没亮,送牛羊的卡车就排起了长队,从厂区门口一直延伸到马路上,司机们裹着厚厚的棉袄,哈着白气,在寒风里搓着手聊天。屠宰车间里,蒸汽腾腾,工人们穿着黑色的胶靴,戴着围裙,动作麻利地分割着牛羊,金属刀具碰撞的声音、机器运转的声音、牛羊的嘶鸣,混着蒸汽里的血腥味,成了这里独有的背景音。</p> <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肉联厂,是计划经济时代的“宠儿”,每到过年过节,这里就是海拉尔最拥挤的地方。大家攥着肉票,早早地就来排队,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大街上,蜿蜒像一条长龙。我小时候,总跟着母亲来排队,天不亮就起床,裹着厚厚的棉袄,站在寒风里,脚冻得发麻,却一点也不觉得苦。等排到窗口,看着母亲递上肉票,换来一块带着体温的猪肉,或者半扇带着油光的羊肉,心里就满是欢喜。那时候的肉,没有那么多添加剂,也没有注水,炖在锅里,香味能飘满整个楼道,隔着几户人家都能闻到。肉联厂的工人,在那个年代也是很体面的职业,逢年过节总能分到一些肉,家里的餐桌上,永远比别人家丰盛些。</p> <p class="ql-block">  后来,市场慢慢放开了,街头巷尾的肉铺多了起来,大家再也不用攥着肉票排队买肉了,肉联厂的生意渐渐冷清了。先是屠宰线停了几条,接着是仓库里的存货越来越少,再后来,厂区里的卡车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厂房。我最后一次去肉联厂,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厂区里已经没了往日的热闹,大门紧闭,只有传达室的大爷,坐在门口晒太阳,说厂子早就不行了,工人们都下岗了。如今,空地上停着几辆工程车,扬起的尘土里,再也闻不到当年那混杂着血腥味和蒸汽的味道。那个曾经供应着全城人餐桌的肉联厂,连同那些带着体温的肉票,那些在寒风里排队的日子,那些炖肉锅里飘出的香气,一起消失在了岁月里,只留在了老海拉尔人的记忆里。</p> <p class="ql-block">  车窗外闪过一片白色的厂房,我认出那是酱菜厂的旧址。如今,这里早已改成了别的用途,可我还是能想起当年,这里飘出的那股咸咸的酱香味,那味道,是属于童年最踏实的味道。小时候,一到夏天,厂里就会飘出一股浓郁的酱香,那味道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发酵后的醇厚,混着黄瓜、萝卜、黄豆的清香,飘得老远。厂区的院子里,一排排大酱缸摆得整整齐齐,缸口盖着竹篾编的盖子,工人们戴着草帽,拿着长长的木耙,翻搅着缸里的黄豆和萝卜,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酱缸里,瞬间就被浓郁的酱香吞没了。</p> <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酱菜厂,是海拉尔人家餐桌上的“常客”。一到夏天,天气炎热,家里的饭菜容易坏,一碗清粥,配上一小碟酱黄瓜、酱萝卜,或者一块酱豆腐,就是一顿清爽的晚餐。母亲总爱买酱菜厂的酱黄瓜,脆生生的,咸中带甜,配着玉米粥,我总能喝上两大碗。在放学路上,我们这些孩子走进街道旁的商店时,看见店员整理腌好的酱黄瓜、酱萝卜,装进玻璃罐里,看着那些透明的罐子里,酱菜带着诱人的颜色,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有时候,好心的店员也会给我们递上一根腌好的萝卜条尝尝,咸咸脆脆的,那味道,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清爽。</p> <p class="ql-block">  后来,超市里的酱菜品牌越来越多,各种口味的咸菜、酱菜摆满了货架,包装精致,保质期长,大家再也不用依赖酱菜厂的产品了。酱菜厂的大酱缸渐渐少了,院子里的竹篾盖子不见了,工人们也陆续离开了。等我再回到这里,厂区的围墙已经拆了,院子里的大酱缸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建筑,再也没有了那股勾人的酱香。那些趴在墙头看腌菜的日子,那些配着酱黄瓜喝玉米粥的夜晚,那些带着酱香的童年记忆,都随着酱菜厂的消失,留在了时光的深处。</p> <p class="ql-block">  转过街角,水泥厂的轮廓出现在眼前。远远望去,那些高耸的筒仓像沉默的巨人,守着这片土地,身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曾经,这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烟囱里冒出的黑烟遮天蔽日,连附近的树,叶子上都落着一层厚厚的水泥灰,变成了灰白色。水泥厂的工人,是那个年代最辛苦的一群人,他们每天要在粉尘里待上十几个小时,脸上身上落满了水泥灰,只露出一双眼睛,连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粉尘的沙哑。父亲的一个老战友,就在水泥厂上班,每次见面,他身上的水泥味都很重,衣服上永远洗不掉水泥的痕迹,可他总笑着说:“咱们建的楼,用的水泥,都是从这儿出去的,看着楼盖起来,心里踏实。”</p> <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水泥厂,是海拉尔城市建设的主力军。海拉尔城里的马路、楼房、桥梁,哪一样没有这里生产的水泥?工人们用汗水搅拌着水泥,浇筑着这座城市的骨架,看着一座座楼房拔地而起,一条条马路延伸向远方。那时候,大家都说水泥厂的工人工资高,可谁又知道他们背后的辛苦?高温、粉尘、噪音,是他们每天都要面对的挑战,很多工人都患上了职业病,咳嗽、哮喘,却依然坚守在岗位上。我小时候,总觉得水泥厂的天空是灰色的,连空气里都带着水泥的味道,出门一趟,脸上、头发上都会落上一层灰,可那时候的人,谁也不抱怨,大家都觉得,只要厂子在,日子就有盼头。</p> <p class="ql-block">  后来,环保的要求越来越严,水泥厂的污染问题越来越突出,加上设备老化、技术落后,厂子的效益越来越差。先是停产整顿,接着是减产裁员,再后来,就彻底停了工。如今,水泥厂的生产线早已停止运转,那些高耸的筒仓像巨大的墓碑,刻着那个以牺牲环境为代价的工业时代的背影。厂区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车间里的机器早已生锈,只剩下空荡荡的厂房,在风里沉默。那些在粉尘里挥汗如雨的日子,那些浇筑水泥时的号子声,那些看着楼房拔地而起的骄傲,都随着水泥厂的停产,消失在了风里。</p> <p class="ql-block">  最后,我看到了造纸厂。它坐落在海拉尔河边,当年,机器日夜不停地轰鸣,排出的废水顺着管道流进河里,让河水都变了颜色,岸边的水草,被染得发黑,连鱼都很少见了。那时候的造纸厂,是海拉尔为数不多的轻工业企业,工人们在这里造出一张张粗糙的纸,那些纸,虽然质量不算好,却支撑着这座城市的办公、教学和生活。学生们用的作业本,单位里用的文件纸,甚至家里包东西用的草纸,很多都来自这里。</p> <p class="ql-block">  造纸厂的工人,多是些心灵手巧的女工,她们在机器前忙碌着,将纸浆变成一张张平整的纸,裁剪、打包,动作熟练又麻利。我上学时用的作业本,很多就是造纸厂生产的,纸张不算白,却很结实,用铅笔写上去,擦了再写,也不容易破。那时候,能在造纸厂当女工,也是件让人羡慕的事,工作环境比水泥厂、皮革厂干净些,工资也稳定,逢年过节还能分到一些纸,家里的本子、草稿纸,都不用愁了。</p> <p class="ql-block">  后来,随着造纸技术的发展,外面的纸张质量越来越好,价格也越来越低,造纸厂的产品渐渐失去了市场。加上环保压力越来越大,废水处理成本越来越高,厂子终于撑不下去了,机器停了,工人散了,厂房也渐渐荒废了。如今,造纸厂的外墙爬满了藤蔓,伊敏河的水早已恢复了清澈,岸边又长出了青青的水草,偶尔还能看到小鱼游过。可造纸厂的故事,却随着那些纸浆,一同流进了历史的长河里,那些女工们在机器前忙碌的身影,那些粗糙却结实的作业本,那些带着纸浆味的记忆,都随着河水,一去不返了。</p> <p class="ql-block">  车窗外的风景还在后退,小屯的路,我已经走了无数遍,可每一次走,都能发现不一样的变化。又一片旧厂房被推倒了,又一块空地被围了起来,挖掘机的轰鸣声,取代了当年的机器声,扬起的尘土里,再也找不到过去的痕迹。这些消失的企业,像一颗颗被遗忘的星辰,渐渐隐没在时代的夜空里。它们曾是海拉尔的支柱,是无数家庭的依靠,是这座城市最鲜活的记忆。皮革厂的鞣制池、肉联厂的屠宰线、酱菜厂的大酱缸、水泥厂的筒仓、造纸厂的机器,这些曾经支撑着无数人生活的东西,如今都变成了一堆堆瓦砾,被埋在了地下。</p> <p class="ql-block">  可它们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变成了柏油路上的车辙,那些当年运送皮革、肉类、水泥、纸张的卡车,轧出的车辙,如今还在这条路上延伸;它们变成了高楼里的灯光,那些用水泥厂的水泥浇筑的楼房,如今还亮着万家灯火;它们变成了餐桌上的味道,那些肉联厂的肉、酱菜厂的酱菜,滋养了一代又一代海拉尔人;它们变成了我们这代人心里,一段永远无法磨灭的乡愁,每当想起,就会觉得温暖,又有些怅然。</p> <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小时候,我还是第一次和同学们去小屯玩,走在小屯的路上,同学们指着路边的厂房,一个一个给我介绍:“这是皮革厂,我爸以前就在这儿上班;这是肉联厂,咱们过年的肉都是从这儿买的;那是酱菜厂,大家都爱吃的酱黄瓜,还有大酱块就是这儿做的。”看着同学滔滔不绝地说起这些厂子,满是骄傲。如今,我们这些同学也都老了,那些厂子也没了,可他们说起当年的这些事,仍然在脑海中回荡,勾引起我童年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海拉尔的风,还在吹着,吹过这些沉默的厂房,也吹过我们的记忆。那些消失的企业,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活在这座城市的血脉里,活在每一个记得它们的人的心里。它们不是冰冷的瓦砾,不是废弃的厂房,而是一段属于海拉尔的历史,一段属于那个时代的奋斗与希望,一段属于我们这代人的,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我望着汽车窗外的风景还在变化,可那些消失的企业,那些属于小屯的记忆,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留在了海拉尔的风里,永远不会消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