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四月十八,化州的风里都带着喜气。我早早就到了星河国际假日酒店门口,抬头就看见那块醒目的招牌在春阳下泛着光,红绸金穗从檐角垂下来,像一条条伸向天空的脐带——九百多年了,赤沙梁氏的根脉,就系在这方水土之上。门口铺着长红毯,一直延伸进大厅,两旁的绿植青翠欲滴,几位穿红衣的宗亲正笑着整理横幅,那上面的字烫金而庄重:“化州赤沙梁氏宗亲联谊会成立十周年庆典暨全球中华梁氏第二届寻根文化(化州)交流会”。我驻足片刻,没急着进去,只把手机调成静音,把这一刻悄悄存进心里:不是来参会,是来认亲的。</p> <p class="ql-block">入口处搭起了一座小小的中式门楼,红帷高悬,金线勾边,像老家祠堂的门楣缩了身,却没缩掉半分体面。我站在那儿,看人来人往——有白发苍苍拄拐杖的老伯,有抱着孩子轻声教念“赤沙”的年轻妈妈,还有几个穿校服的少年,胸前别着“梁氏青年寻根团”的徽章,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镜。一位穿红制服的姑娘递来一杯温水,笑着说:“叔,您是从山尾来的吧?”我一怔,她眨眨眼:“今早签到处,山尾村的车牌贴了三排呢。”我笑着点头,水杯温热,手心也跟着暖了起来。</p> <p class="ql-block">那枚圆形的理事会徽章,我曾在族谱首页见过拓印版。今天在酒店大堂的展板上又见了真品:蓝底地球,黄线环绕,上面是“梁氏宗亲理事会”几个字,底下稳稳落着“广东化州”。它不张扬,却像一枚定海神针,把散落天涯的梁家人轻轻拢在同一个圆心。我伸手轻触展板玻璃,冰凉,可指尖却像碰到了族谱上那页泛黄的墨迹——原来所谓“团结”,不是喊出来的,是九百年间一次次迁徙、一场场春祭、一叠叠手抄谱牒,默默织就的经纬。</p> <p class="ql-block">电子屏上滚动着“梁氏宗亲莅临参加化州赤沙”,字是红的,光是柔的。我站在屏前,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山尾村祠堂里,踮脚看神龛上那块黑底金字的“赤沙始祖”匾额。那时不懂,只觉字大、漆亮、香火气熏得人眼睛发酸。如今站在酒店这光洁如镜的玻璃幕墙前,才真正明白:所谓“始祖”,不是刻在木头上的四个字,而是每年春分,山尾村车队驶进赤沙村口时,车窗摇下,风里飘出的那一声“阿公,我们回屋了”。</p> <p class="ql-block">宴会厅里,红毯一直铺到舞台中央,圆桌围成同心圆,每张桌上都摆着青瓷小瓶,插着一枝新剪的木棉。我坐在靠边的位置,看工作人员来回穿梭,有人踮脚调整屏幕上的长城图,有人弯腰系紧椅背上的红丝带。大屏幕正缓缓切换画面:陕西韩城的梁山石碑、化州赤沙的老榕树、新加坡宗亲会的合影……镜头掠过一张张脸,皱纹与笑纹交织,普通话、粤语、闽南话、客家话,在空气里轻轻碰杯。我低头喝了口茶,茶汤清亮,映出自己眼角的细纹——原来寻根,不是回到过去,而是让过去,稳稳站在你此刻的掌心里。</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那幅“2026”背景板前拍了张照。可那块板子没换,就像有些事,时间改了,心意没改。旁边有位老宗长指着背景上奔马图笑:“马不停蹄啊!”我点头,没说话。马蹄声远了,可赤沙的稻浪、山尾的炊烟、化州江上的船影,一直都在——它们不靠年份标记,只靠心跳计时。</p> <p class="ql-block">接待处的红桌布熨帖平整,桌角压着一叠族谱索引卡,纸页微卷,边角泛黄。我随手翻了翻,山尾村那一栏写着:“明末清初自赤沙分迁,春分祭扫,未断。”旁边还有一行小字:“2023年新修,增补海外七支。”我合上册子,听见身后有人轻声问:“请问,山尾村今年登记了几户?”工作人员抬头一笑:“三十二户,车停满了停车场东侧。”——原来所谓“未断”,就是年年有人记得,年年有人赶来,年年有人,在一张红桌布前,轻轻写下自己的名字。</p> <p class="ql-block">签到处的横幅垂落如幕,红底金字,庄重得让人想鞠一躬。我排队时,前面一位阿婆掏出一方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炷香、一小包赤沙村口的黄土,还有一张泛潮的旧照片:几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祠堂前,笑得露出牙龈。她把照片递给工作人员,说:“帮我贴在‘山尾’那栏旁边。”我默默看着,没说话。有些根,不在族谱里,而在一方土、一炷香、一张笑得发黄的照片里。</p> <p class="ql-block">圆桌已摆好,红丝带在椅背上轻轻晃。我伸手抚平一张桌布的褶皱,指尖触到下面压着的席位卡——“山尾·梁国栋”。名字是打印的,可“山尾”两个字,我从小写到大,写在作业本上,写在春联横批里,写在每一次填表的籍贯栏。今天,它终于和“赤沙”并排印在一张红纸上,中间只隔一道金线,像一条没干的墨迹,正缓缓洇开。</p> <p class="ql-block">厅里人声渐起,却不太喧闹,倒像春水涨潮,温柔而笃定。我望向窗外,化州的天蓝得通透,几只白鹭掠过酒店玻璃幕墙,翅膀一闪,仿佛掠过了九百年的光阴。赤沙的梁,山尾的梁,化州的梁,世界的梁——原来我们从未走远,只是把故乡,穿在了身上,刻在了姓里,走成了自己的路。</p> <p class="ql-block">拍摄/编辑:岁月如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拍摄地点:化州星河国际假日酒店大门口广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制作时间:2026年4月18日中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