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想补天的焦大

岱下搂柴老人

　　《红楼梦》中焦大，似乎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但又是不能或缺的人物，因为他同刘姥姥一样，都见证了贾府由盛到衰的全过程。所不同的是，焦大更关心贾府，并想挽救贾府。作者对其着墨不多，所占篇幅充其量不足一千字，而人物形象却栩栩如生，极具个性。

作者在刻画这个人物形象时，摒弃了书中对众多人物描写时肖象、服饰的铺陈，而是仅仅抓住了人物的语言——具体点说是人物的骂和哭来叙写的。焦大“喝醉了无人不骂”。先是骂大总管赖二不公道，欺软怕硬，“这样黑更半夜送人就派我------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起一支腿，比你的头还高些！------别说你们这一把子杂种们！”后边这一句，一网打尽了满河里鱼，大小奴才全骂遍了。继之赶着少主子贾蓉叫：“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呢！------不和我说别的还可，再说别的，咱们白刀子去，红刀子出来！”最后是连贾珍（世袭三品威烈将军）这样的主子也敢揭底乱嚷乱叫，说要往祠堂里哭大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直唬得众小厮们“魂飞魄丧”。

焦大敢于借酒发疯，将贾府大小主子、大小奴才骂个遍，这缘于焦大这个奴才的特殊身份。“他自小儿跟着太爷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出来，才得了性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给主子吃，两日没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自己喝马溺。------”（尤氏语）。虽然他的“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作官儿享荣华，受富贵？”这句话让贾府的主子们听了犯堵，但贾府能有如此显贵，焦大又确实功不可没。所以“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尤氏语）。

然而如果你把焦大的骂仅仅看作是恃功傲主、借酒发疯、无理取闹、计较个人待遇，那就大错特错了。诚如鲁迅先生所指出的，“焦大的骂，并非要打倒贾府，倒是对贾府好，不过说主奴如此，贾府就要弄不下去罢了。”焦大自小就跟贾府太爷出征，与太爷生死与共，“九死一生挣下这个家业”，贾府的荣华富贵，有他的牺牲在里面，所以焦大对贾府是有感情的。而且长期的封建奴化教育，已使焦大一厢情愿地将自己的命运与贾府联系在一起，动不动就与主子们称“咱们”“咱们”的。在105回，贾府被抄，焦大跑到贾政面前“号天跺地的哭道：‘我天天劝这些不长进的爷们，倒拿我当作冤家------’”并表示“如今我也不要命了，和那些人（指查抄的人）拼了罢！”说着撞头。这一切都说明了焦大与贾府的关系。

如果说早年的焦大对贾府是忠心耿耿，那么晚年的焦大对贾府就不仅仅是忠诚，而是一种别无选择的依附了。基于这一点，焦大是真心实意不希望贾府颓败下去，所以他关心贾府，维护贾府，贾府的事他什么都知道。但是，面对贾府上上下下的腐败现象，作为奴才的他（虽然是有功，但仍然是个奴才），是没有资格向主子进言如何消除贾府的腐败——人微言轻，又何况是逆耳之言？又因为他不可能有受教育的资格和机会，更不会以书面形式向主子献策如何振兴贾府。但他又不能容忍贾府的腐败现象存在下去，不甘心贾府就这样颓败下去，别无选择的他就只有借酒发疯，将贾府的腐败现象抖搂出来，意在引起贾府主子们的注意，得以整改。所以焦大的骂，是对贾府负责的表现，是爱之切，恨之益切的表现。

恨由爱生，没有骂，就无以体现焦大对贾府的关怀，无以体现焦大对贾府的情感。细究起来，焦大的骂是贾府现任主子们逼出来的，是不得已而为之。

焦大的骂不可能让骄奢淫逸惯了的主子们幡然醒悟，现时的报应是被捆了起来，按倒在地满满地填了一嘴马粪。其后如何？书中没有具体交待，但王熙凤已明确指示：“远远地打发他到庄子上去。”这就叫做吃不了兜着走了。

焦大的热脸蛋贴在了人家的冷屁股上，他的叫骂，他的哭太爷，同大观园里其他改革派一样。想挽大厦于既倒，都注定归于失败。这又从另一个侧面揭示，贾俯的颓势无可逆转。凭焦大一老奴也想补天，实在可怜而可叹。总之，作者紧紧把握住焦大这个人物的身世地位，写了他的骂，写了他的哭，更写出了他面对贾府颓势的无奈。

当然他的骂不排除个人情绪在内，也正如此才立体地刻画了“这一个”人物，同时也多侧面揭露了贾府的腐败。看过《红楼梦》这一节，你不觉得一个有血有肉、恃功傲主而又忠心耿耿的倔老头儿喷着酒气从书页里跳将出来，就在我们面前发酒疯，使酒威，劝不听，拦不住，蹦蹦跳跳高声叫骂么？

焦大这个形象就是通过人物语言刻画塑造形象的典范。

——摘自个人《读书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