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晒春光里的老灵魂

世说新语

　　四月是北方初春的时节，春天总是姗姗来迟，夹着风，夹着雨，夹着不合时宜、进退两难的落雪。亦雪亦雨，亦冰亦水，更夹杂着人们对春天胶着的渴望。只是春风还是千帆竞渡的所向披靡，首先和煦了阳光，再蒸薰了大地的暖色，树枝开始由灰变黄，逐渐地泛青泛绿，一片绿波便在心里荡漾、在眼前浪漫、在风中快意、在天上亮眼。春天总是不负心中的惦念，一如既往地回馈人们的期望。

其实，北方的初春还是有些青涩和丑陋，由于西伯利亚的冷空气不识时务地滞留，使这一时节就像没长开的孩子有些难看。四、五月正是北方青黄不接的日子，大地精瘦嶙峋，黑土地上没有果实，枯树枝上没吐花蕊。候鸟的前头部落扑棱棱的来了，又被北风逼退徘徊。几只捷足先登的江鸟在未开化的冰面上飞、在干冷的草地上落，让我总是担心它们的生存冷暖。实际上杞人忧天，“春江水暖鸭先知”。今晨半开的江上就浮现出水鸟的身影，乍暖还寒的江水都被它们晤热了，不觉朗诵起“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的童谣。尽情晾晒的老灵魂，被春风过滤得无比轻扬。

北方春脖子短，春风就更显得摧枯拉朽的神勇，展现吐故纳新的魔力。现在草地上已经萌发了新绿，黄绿相间，参差不齐，软软的，松松的，踩上去富有弹性和韵律。估计再晴上三五天，“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梅花、桃花、梨花先挂满枝头，紧接着丁香花的幽香就布满全城，馨香万里，沁人心肺。都说草长莺飞，其实北方春天的花草，长得还要快、还要猛、还要芳菲。最奇特的是叶尚未全绿，花却先开，枝头上满是花瓣，几乎看不到绿叶。树下的草还半黄半嫩，可花式的春天已经是目不暇接、绚丽多彩了，由此浓烈的、粗犷的、浪漫的春天昭然若揭、肆无忌惮、自由无边地占领大地，占据心间，遍满生机勃勃的天涯，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一个六十之年的老灵魂，每一次春天都是美好的遇见。一张老面孔面对鲜花的海洋，有感恩、有怀旧，同时也有遗憾和年轻逝去的感怀。春天千百度，人无少年回。鲜花总相似，人已夕阳归。对春天的感光与对生命的热爱，放大了对春天的感想，以及对生命的珍重。“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春天总是一种生命的唤醒，也总能引起青春的回忆，奋斗的年华，让人有一种生命的满足和回馈之感。这个青黄不接的“寥春”，也引发生命易逝、人生难再的感概。这不算消极，而是一种生命的凝重和淡泊。这个春天是我们的，也不是我们的；我们迎来了一个春天，也即将失去一个春天。春天是新生的，生命是折旧的。羡慕年轻人，也自量“退避三舍”，让美丽的发现生生不息。世事沧桑，人生几何，更要充分体会自然的美、生命的贵，以及利欲之苦、思想之明。悲悯同样是与春并蒂的花蕾、与生而来的醒悟。近春、爱春、赏春，护春，而不伤春、怨春、害春、乱春。热爱春天，赞美自然；不是春花，胜似春花；爱也不争春，只把春来笑。 当然有人生的伤逝和沧桑，但那已不重要了。生命不会从头再来，岁月也不能万古长青，就让失去和怀旧，成为一种生命的敬畏，成为一种人生的壮美。我们都年轻过，都年富力强的创造过。生活在日新月异的时代，经历了盛世人情的辉煌，得到的都是岁月的馈赠，失去的也是人生的必然。感恩生活，敬畏生命，把春天作为大自然的礼物，敬而不贪，近而不扰，欣赏而不占有，分享而不私欲，与春天一同美丽，与人生面朝大海。而不会贪婪春色，悲情岁月，芥蒂私怨。有道是春天不老，精神不倒；知足乐道，享受美好。且以《春遇感言》七律诗为证：

岁晚逢春身自轻，鬓毛蹉跎意多情。

旧根培土今犹盛，飞雪化泥春护生。

赏花何来岁月老，爱美岂得年轻人。

东风遍识天不卷，铅华洗尽人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