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坑：人物小记之六《杀猪佬栋叔》

戴尔

栋叔是老家村里的手艺人，农忙时下地种田，农闲时操刀杀猪。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农村杀猪佬无异于“神仙”一般的存在。经济上不愁温饱，社交上受人敬重，虽说是个手艺人，在乡邻眼里，却比许多寻常庄稼人更有面子。栋叔，就是方圆几里最有名的杀猪佬。

栋叔生得高大魁梧，身板结实，一双大手如蒲扇般宽大，膂力过人。往人群里一站，总比旁人高出一头，活像村口那棵老樟树，粗粝、敦实，不用说话，自带一股压得住场子的威严。栋叔常年在外日晒雨淋中奔波，脸膛晒得黝黑，眼角刻着岁月的纹路，一笑起来，满脸的皱纹里透着憨厚，那是农村乡土最朴实的底色。

每年腊月，村里就开始热闹起来，杀年猪的日子近了，栋叔便成了最忙的人。天还没亮，他家门口就有人等着，都是来请他上门杀猪的。栋叔从不摆架子，答应下来，便挎上那只旧竹刀箱，里面刀、钩、刮毛板、捅条一应俱全，铁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

到了主家，猪还在圈里哼唧。栋叔不急，先洗洗手，抽支烟，喝一碗主人家殷勤奉上的热茶，有时还能抿几口米酒。等心气儿沉下来，才上前动刀。杀猪，他从不用蛮力死拽，讲究的是眼疾手快，心定气平。几个人合力把猪引出，栋叔瞅准时机，一个箭步扑上，单手稳稳揪住猪耳朵，另一只手操起明晃晃的尖刀，下刀干脆利落，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倒让那猪少了许多挣扎的苦楚。这时，主家赶紧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划破寒夜。在那些年月里，我只要在被窝里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就知道隔壁哪家杀了年猪，明天准能喝到一碗滑嫩鲜香的猪血汤了。

烫毛、刮皮、开膛、切肉，栋叔样样是行家里手。后来我读到《庖丁解牛》时，总觉得文中的技艺，大概也就像栋叔这般。一刀下去，肥瘦分明，骨肉清晰，整整齐齐。主家看得心里踏实，围观的乡亲也忍不住叫好。在那个油水稀缺的年代，一头猪，就是农村一家人一整年的盼头。栋叔手里的那把刀，切的是生计和人情，更维系着整个村子的烟火与体面。杀完猪，主家总会煮一大锅猪血汤，大清早，就挨家挨户送一碗，让乡邻们共享这份喜庆。

有时杀好的猪要拖到南塘圩镇上去卖，我也曾跟着栋叔去卖猪肉，帮着收钱。他手起刀落，斤两不差，那时猪肉一块二一斤，栋叔切好肉，捆好串，价钱随口就报出来了。当时，我还在本子上列算式计算呢，却总赶不上栋叔精准的口算，心里不由得愈发敬佩，这哪里是手艺人，简直是行走的算盘。那时候，栋叔在圩镇上人面广、人缘好，每次不到半天，猪肉就卖得精光。

栋叔为人公道，心底也软。秤肉时公平公正，从不短斤少两。遇到谁家日子艰难，他常常少收甚至免收工钱。村里老人常说：“杀猪这碗饭，靠的是手艺，守的是良心。心术不正的，早晚会被人唾弃。只有心正手稳的，才配掂这把刀。”栋叔，就是这样守着良心过了一辈子。

后来时代变了，外出打工的人多了，村里散养的猪渐渐少了。再后来，政府推行定点屠宰，机器流水线取代了手工操刀，老派的杀猪佬慢慢没了用场。栋叔也老了，那把跟随他半生的刀，再也没磨过。他常坐在麂滩路口的茶摊上喝茶，看着来往的行人，和人忆起当年杀年猪的热闹光景，浑浊的眼睛里，竟会闪过一丝光彩。

在我的记忆里，栋叔早已不只是一个杀猪佬，他更像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他身上有手艺人的尊严，有庄稼人的厚道，有乡村最朴素的热肠。那些热气腾腾的年关，那些刀起刀落的干脆，那些邻里间的欢声笑语，都与栋叔的身影相依，藏在岁月的深处。

每每想起，心头便会涌起一股温暖的烟火气息，那是故乡独有的味道，也是我们永远的乡愁。